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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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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景色在不停变化。

高耸的玻璃幕墙逐渐被斑驳的砖石墙面取代。全息广告的光芒暗淡下去,替换成实体招牌上褪色的油漆。街道变窄,路面出现裂痕和修补的痕迹。行人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衣着变得暗淡,款式老旧。手中拿着的光脑,也多是几年前的老型号,屏幕有裂痕,运行缓慢。

空气中那股尖锐的属于粒子的高频嗡鸣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真实的气味。食物烹煮的油烟,旧木头的潮湿气息,堆积垃圾的酸腐臭味,还有人们身上汗水与廉价皂角的味道。

他们在一个较大的市集广场稍作停留。

这里像是新旧时代的交界面。一边停着官方的移动愿望公证车,冷冷清清。另一边则是热闹的地摊,卖着旧货和手工艺品,旁边还有自称传统占卜的摊位。他们用着水晶球、塔罗牌、茶叶渣,这些不被官方承认的落后方式。

一个占卜摊前,围着几个妇人。摊主是个瞎眼的老太婆,正摸着一位顾客的手掌。

“你这段姻缘线,中间有坎,但后面是亮的。”老太婆慢悠悠地说,“坎呢,可以用你去年夏天在河边听到的那支歌的记忆来平。把那段记忆给我,我帮你编进红绳里,或许能绕过去。”

顾客犹豫着:“那支歌是我妈小时候唱的。给了你,我还记得吗?”

“记得大概,但具体的调子,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还有河水的味道,嘿,这些就归我了。”老太婆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

顾客咬了咬牙,点了头。一场没有概率计算,没有公证,仅基于模糊信任的交易,就在这嘈杂的市集中完成了。

“这里还有点人的味道。”卡戎轻声说,不知是感慨还是悲哀。

但鸢无忧觉得,无论是古老的还是现代的,这些交易都是虚浮的,让人恶心。

他们继续深入。

旧城区像一块吸饱了水分的陈旧海绵,巷道越发狭窄曲折,光线昏暗。赌博依然存在,但换了一副面孔。

在一处屋檐下,几个家庭主妇围着一个小木桌,上面摆着些豆子。“赌明天谁家男人先下班回家。输的给赢家洗一天碗!”一个妇人笑着说。赌注微小,却引来一阵嬉笑和讨价还价。

她们也聊着天:“这个月我家的基础能源配给概率又下调了,照明时间要缩短。得想想法子,是不是用孩子下次学堂小考的名次概率预期去置换点?”

另一个叹气:“那个估值太低,听我的,你拿下周连续三天晴天的概率,去黑市换点实打实的燃料块。”

在一扇不起眼的地下室门后,他们窥见了一个小型牌局。烟雾缭绕,赌注是皱巴巴的现金,半瓶酒,一把不错的匕首,甚至是一个承诺:“帮我修好屋顶,抵你欠我的三轮车钱。”

庄家是个独眼男人,看到卡戎这个生面孔探头,警惕地眯起眼,随即又放松,压低声音:“这里不玩虚的,不接愿力赌注,那玩意儿伤根本。咱们就玩点实在的。”

实在的。

这个词在命运之眼像是个笑话。

傍晚,他们走到了旧城区的边缘,靠近一片废弃的工厂仓库区。

天色渐暗,乌鸦在生锈的钢架上啼叫。两人打算从这里折返,寻找过夜的地方。

就在经过一排几乎完全坍塌的仓库时,卡戎忽然拉住了鸢无忧,指了指其中一栋还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建筑。裂缝里,透出微弱摇曳的光,不是电灯,像是蜡烛或应急灯。

还有压低的,凶狠的人声。

他们对视一眼,悄然靠近,躲在一堆废弃的金属板材后面,从缝隙间望进去。

仓库里大约有十个人,统一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但袖口和领口都有不起眼的暗红色镶边。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硬,眼神像刀锋一样的男人。他们围着一个被绑在破烂椅子上,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瘦小男子。

“最后问一遍,老执政官的手札,最后流向了哪里?”男人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结了冰,“你在旧城区黑市经手过三批从档案馆流出的记忆载体和实物文献,别告诉我你一无所知。”

瘦小男子涕泪横流:“大人...方片大人...我真的不清楚......那些东西,大多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上面不是官方概率编码,根本没人要...大部分,大部分都按规矩送去净焚处销毁了啊......”

“销毁?”方片蹲下身,捏住男子的下巴,“红爵士阁下收到线报,有一份涉及初始协议的手札副本,没有被销毁,流入了旧城区。它可能记录在一些古老的生物载体上,兽皮,古木,甚至活体记忆片段。找到它,旧城区下个月的基础生存概率补贴,红爵士可以争取让它维持在现有水平,甚至提升五个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找不到,或者被我们知道你隐瞒,那么补贴会再降十个点。很多人会饿死,会为了几口吃的,押上自己最后一点像样的东西。你,想清楚。”

瘦小男子绝望地颤抖,语无伦次。

鸢无忧和卡戎屏住呼吸。老执政官?手札?初始协议?这些词汇像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沉重的门。但眼前的情景更迫在眉睫。他们撞破了赤色教派的隐秘行动。

卡戎轻轻碰了碰鸢无忧,示意撤离。两人弓着身,小心翼翼地向后退。

“咔啦。”

鸢无忧的靴子,踩在了一截断裂的,松动的金属管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墟和仓库压抑的对话中,格外刺耳。

他笑了一下。

仓库内的声音瞬间消失。

随即是方片凌厉的喝问:“谁在外面?!”

“跑!”鸢无忧低吼一声,两人转身就朝着迷宫般的废墟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抓住他们!”“别让跑了!”

旧城区的狭窄巷道和复杂地形此刻成了救命稻草。鸢无忧和卡戎凭着直觉和一点运气,在堆满垃圾的拐角,低矮的破墙之间穿梭,奋力拉开距离。追兵的声音时而逼近,时而远去,最终渐渐消失。

他们躲进一个荒废已久,长满杂草的小院,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大口喘息。

夜幕已完全降临,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和天上惨淡的星光。

“他们看到我们了吗?”鸢无忧压低声音问,心脏仍在狂跳。

“可能看到了轮廓,至少知道有人偷听。”卡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里满是忧虑,“赤色教派...比传闻中更激进。他们在找的东西,看来至关重要。”

两人沉默下来。白天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新城区冰冷的交易和疯狂的街头许愿,旧城区无奈的挣扎和隐蔽的抵抗,还有刚才仓库里冷酷的威胁,这个国度光鲜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得超乎想象。

“先找个地方过夜,”鸢无忧沉声道,“明天,从长计议。”

夜风呜咽,穿过废墟,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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