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手术风险需要患者知情。”医生说。
“他脑部这个比较深的脑瘤应该存在很久了,这次坠落的撞击估计是诱因,所以加速了它的发展,肿瘤会持续压迫神经,哪怕只有一半的几率,手术也需尽快做,每拖延一天手术风险就会增大一分……”
我应该没听错,这个患者应该说得是我。虽然不是很想相信,但这几年里频发的头痛不是假的。
医生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我感觉手脚一片冰凉。
面前的门被人轻轻拉开,杨潇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下一秒,直接僵在原地。
我微微背倚靠在墙壁上,见他出来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打了声招呼:“哟!”
杨潇一脸慌张,立马问:“你,你怎么出来了?”
“我没看见你,就出来转转。”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在这多久了……”杨潇仍旧紧张。
“看来也不能装作没听见了。”我笑了笑说:“没想到你不敢说出口的是这事儿啊。”
没想到病房里的欲言又止,眼底的惊慌不安,都是因为我脑子里有瘤啊。
杨潇的脸色苍白,开口极其艰难:“叶凌,我……”
我走上前,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脸色太难看了,开心点。”
“不就是一半的手术概率嘛,长瘤的又不是你,这么担心干嘛?”
杨潇握着的拳头很紧,听到这话后整个人都很严肃。下颌紧绷,脸色难看,想要开口解释却显得有些笨拙,可看着我的视线又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温柔。
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莫名觉得安慰人都安慰不到点子上。
沉默了片刻,我主动且恳切地开口:“杨潇,事已至此,我求你件事……”
“我拒绝。”杨潇残酷地开口。
我愣了愣,无奈地看着他:“我都没说。”
“我不想听。”杨潇说。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啊。”我叹道。
“不准死。”杨潇说。
我一时乐出了声:“哎哟,你可真霸道。”
回病房的路上,我感觉我的假笑都要笑僵了。
杨潇一直沉默不语,他拒绝我的开口请求,搞得室内氛围一直都很沉闷。
医生已经来过,也和我说了脑瘤和手术风险的情况,我大致了解。
手术很快定了日期。
期间杨潇仍旧是避开我的视线,不愿意听我说话,只顾着在医院替我跑前跑后,忙个不停,汇报我弟的各种情况,以及提醒我手术前的各种注意事项。
在手术前一晚,杨潇一直守在我病床前没走。我让他回去睡他也不听,叫他和我说话他也不应。
“你真烦。”我说。
杨潇朝我看了一眼。
“你应该高兴,就算我死了你也应该感到浑身畅快。”我又说。
“你脑子不好,我不想说话刺激你。”杨潇说。
“操!”我气笑了。
杨潇这回也不管我说脏话这事了。
我想了想,管他听不听,我自己说我的就行了。
“我就叶然这么一个弟弟,真不知道我要是不在了他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我边说边打量杨潇的神情。
“杨潇,虽然我俩一直不咋对付,但你人好心善,我希望你能帮个忙。我要是真下不来手术台,我弟真得拜托你了。”
“不求多的,别让他死掉就行。我卡里的余钱不多,但够他一个人余生吃喝不愁。至于后续这康复嘛,治不好就算了。你帮我给他请个好点的护工照顾着,好不好?”
沉默了良久,杨潇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点鼻音,声音沉哑:“不好。”
“我叶凌都放下身段主动求你了。”我说。
“不好。”杨潇还是这句话。
“叶凌我告诉你,我不准你当逃兵!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你休想一走了之!”
“你的弟弟你自己管,你的债你自己还,你要是敢走,我就让你弟弟自生自灭!”
“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又怎样?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你也得给我活下来!”
“啧。”我有些不爽地叹出声:“你真无情。”
杨潇盯着我的眼睛,淡淡开口:“没有你绝情。”
“绝情非我本意啊。”我说。
一时又沉默了下来。
室内的挂钟一直在走动,滴答滴答地响。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我的困意在这种氛围下渐浓,可看着旁边独坐的人我又有些不忍心先睡,迷糊着开口:“杨潇,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既然那么想报复我干嘛又宁愿搭上一命来救我?”
杨潇不说话。
我继续闭着眼睛发问:“从你的角度看,不应该是十分憎恨厌恶我的吗?高中毁了你的学业,坏了你的名声,合租时还那么讨厌,后面又因为舒璨还捅了你一刀……”
“这么一看,我好像确实挺欠你的,但我觉得应该都算还清了吧?”
“干嘛还对我这么纠缠不放?干嘛说报复实则对我和我弟这么关心?干嘛说不放过我背地里却对我弟的重伤案那么耿耿于怀?”
“想不通吗?”杨潇突然问出声。
“想不通。”我翻了个身说。
“你真的想不通吗?”杨潇又问。
我瞬间沉默了。
“叶凌,我敢说你敢听吗?”
杨潇的话轻而易举地就能用三两句逼得我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我恨你,但我恨你的过程中又犯贱可耻地爱上了你,你满意了吗?”杨潇的脸突然凑近。
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比以往更黑更深沉,仿佛一对视就能把人席卷其中挣脱不出。
我不是没察觉,我只是不愿意相信。连同不愿相信的是自己的变化,对杨潇的态度,对杨潇的看法,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五年里,对杨潇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