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昭寰的好心情，像只饱满的气球，一路飙升。

直至航班落地，舱门打开，踏上廊桥的瞬间，仍旧充盈。

取了行李，走向接机口，她忽然想起这周的“微博任务”还没完成。

眼下是个好时机。她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机场外熙攘的背景比了个剪刀手，唇角弯起熟悉的营业式弧度。

“咔嚓——”

点开微博，编辑文案，发送。

[@司昭寰：

图片.jpg

I'am back！]

发送完，将手机揣回口袋。她拉着行李箱，脚步轻快地走向约定好的碰面地点。

几乎是同一时间，相隔遥远的柏林，张醉赴约的车上，趁着红灯间隙，她习惯性点开微博刷新，正好看见这条微博。

她哑然失笑，难得地点开司昭寰的主页，打开私信对话框。

[Welcome back.]

她从不告诉别人，这个私人账号的存在。

至于司昭寰能否猜到这寥寥数语来自谁……那就要看天意了。

张醉锁上屏幕，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眼底略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接机的人群中，司昭寰扫了眼，并未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看向迎面走来的几人——除了公司的司机，就是曾带过同公司另一位艺人庄子恒的经纪人吴宇。

司昭寰问：“吴哥，椿姐没来吗？”

吴宇接过她手里的小提包，笑说：“李椿啊，她从前天开始休年假了。”

“年假？”司昭寰惊讶：“这么突然？都和没和我一声。休多久？”

“大概两周。”

吴宇答得自然：“这段时间，公司安排我暂时接手你的经纪事务。”

司昭寰点了点头，“这样啊……”

奇怪。虽然都是一个公司的，她和吴宇也算熟稔，可她记得不久前公司内部调整，吴宇已被调至宣传部门，不再直接负责艺人经纪。

椿姐的年假也放得毫无征兆……公司这番临时指派，背后是什么考量？

她面上不显，只跟着吴宇，朝停车场走去。

鞋跟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街机大厅里，荡开小小的回音。

回家洗去一身风尘，司昭寰陷进沙发。

屋里静得只空调运转的嗡鸣声，她盯着看了片刻，才摸过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李椿的声音传来。她那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司昭寰先唤了声，语气是惯有的亲昵，“椿姐，在哪儿潇洒呢？真不够意思，休假了也不说一声，害我今天在机场像个傻子似的到处找你。”

那头李椿愣了下，笑道：“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才休两天假，你就这么想我？”

“可不是？”司昭寰顺着她的话，“回家后看不到你，我没安全感啊。”

她还沉浸于与张醉复合的喜悦，嘴都甜了不少，“我想你了嘛。”

李椿正欲调侃，却听司昭寰话锋一转：“对了，我有事儿和你分享——”

她走到安静嘈杂声小点的角落，“嗯？”了声，尾音微微上扬。

“我和她……和好了。”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几秒钟的空白，长得教司昭寰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她“喂”了声。

“……和谁？”

司昭寰失笑：“张醉啊。不是你和我说，谈了恋爱，要先和你报备么？”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再开口时，那惯常的调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小心的试探。

“你这次是认真的，还是……”

李椿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司昭寰收起玩笑，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平稳肯定：“当然是认真的。”

她想了想，补充：“而且……和她交往，对我来说也并不全无坏处，对吧？”

这话里掺了点现实的思考，但很快，更深的情绪浮上来，软化她语调的边缘，“不过更多是因为……只有在她面前，我好像不是‘演员司昭寰’，也不用把她当成电影圈新贵，或是手握权柄的大人物。”

“私下里，她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学妹，而非张总。”

李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半晌，她才道：“她毕竟是新苑的老板。你要认真，我拦不住，但……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有句老话，伴君如伴虎。”

尤其当两个人的身份地位，手握的资源完全不对等的时候。

日常接触里，李椿固然觉得张醉为人不差，品行修养远胜她见过的大多数影业高层。

但她也清晰感觉得到，张醉骨子里有种偏执。

表面温和谦逊，冷静自持，可某些时候流露出的强势与决断，却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冽。

圈内私底下有人喊她“机器人”，这外号能叫开，不是没道理的。

司昭寰和这样的人深陷进去，真的好吗？

想到这，李椿自嘲一笑。

她有什么资格置喙。

在这场感情的赌局里，自己不过是个局外人。

不过身处局外的不只她一人，比如司昭寰就还不知，在她休养及赴柏林宣传期间，公司内部早已暗流汹涌，格局悄然生变。

“听说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有点危险。资金链出问题了，还是什么？”林媚问。

看，连林媚都听到了风声。

李椿衣袖里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别乱讲。我一个小小的经纪人，哪儿知道底细。”

她试图将话题带过。

趁着公司强制安排的年假，李椿难得与老友林媚相聚。

本意是想暂时抛开工作烦扰，可这位老朋友消息向来灵通，且不同什么叫迂回，一开口便直戳要害。

林媚抬眼看她，了然：“如果不是出了问题，像你这样的金牌经纪人，公司怎么舍得这时候放你长假？”

李椿想反驳，奈何林媚不给她机会，语速快而清晰：“你们事务所好几个项目都快停摆了吧，只是不敢明着通知旗下艺人。我还听说，有家金主想要注资接手，但具体谈没谈拢，条件是什么，外面众说纷纭。”

这下李椿想笑了。

张醉做事，保密功夫真是到家了。

连她的亲表姐，掌握的消息也这般模糊。

当然，若非公司前几日与她直接面谈，自己恐怕也蒙在鼓里。

新苑娱乐作为潜在金主出现，为注资开出来的前提条件之一，清晰而强硬——想要司昭寰“出巢”，即合约到期后，不再与鹿月续约。

李椿扯了扯嘴角：“我说亲爱的，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担心我们公司垮了，我事业流落街头？”

林媚一愣，“欸？”

她揉揉眉心：“拜托，我好歹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攒下的资历和人脉，难道还愁找不到下家？”

“哎呦，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媚忙摆手，忽然正色：“我是想说，如果你们公司前景真的不明朗，你与其耗着，不如考虑来JT？”

她半开玩笑补充：“除非你是舍不得你那位小女朋友，不忍心抛下她。”

“……我哪儿有女朋友？”李椿问。

“没有？你不是和你带的——”

李椿打断道：“你竟然以为我和司昭寰交往？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很有职业操守的，和手下艺人发生不该有的感情这种自毁长城、公私不分的事儿，我才不干！”

“啊……”这是林媚今天愣住的第二下。

“……只是闷了大家玩玩儿而已。你什么眼神。”李椿摆摆手，“我笔直笔直的好吗。”

她连忙撇清自己。

只是不知为何，以往能脱口而出的谎话，这次说出来，嘴里却像含了颗生涩的橄榄。

林媚信了她的说辞，“哈，亏我一直以为你对司昭寰有意思……”

心底暗自庆幸，司昭寰毕竟是自己表妹看上的人。她那妹妹，她做姐姐的再了解不过，看似冷静，可一认准目标，便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和这样的人争，很累，也没意义。

“算了，不提这个。”林媚挥散那点微妙的气氛，“我是说，新苑那边，一直在催我早点过去。但除了我，其他经纪人治不住蓝烟，如果不早点找到合适的，我走得不放心。”

“所以你就找我？别吧。蓝烟那种大小姐我可招架不住。”李椿摇头，“坦白说，我最近有点累了。这次放假，说是缓冲，但我其实——”

她顿了顿，“有点不想继续干这行了。”

这是真心话。

李椿平时自诩聪明，但在这个名利场里当个“聪明人”，时刻算计权衡，看透不说透。久了，心力耗尽，不如趁早抽身，脱离是非。

林媚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的倦色，叹气道：“你这样的人，不干了也太可惜了。”

但她了解李椿的性子，知道勉强不来，便也不再深谈此事。

她抬手，向侍应生要了酒单，“不管那么多了，我们今天是出来玩儿的，好好喝酒才是正经事。”

李椿闻言，像是终于得到解脱，拿出手机，身先士卒关机，往桌上一扣，“好啊，今晚就是天塌下来也别管，咱俩一醉方休！”

林媚哈哈大笑，同样关机。

等酒上来，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漾起细密的泡沫。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