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散场，到我房间。”

司昭寰不会不懂它的含义。

19岁那年，乔总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司昭寰直至如今，依旧清晰记得，那时自己心脏跳得有多快。

上身只穿了件白T恤，却依旧冒出一层薄汗。

那年夏天，出于半是好玩，半是挑战，司昭寰参加了个广告试镜会。结束时，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纸质厚实，边缘压着暗纹。

女人指尖涂着豆沙色的甲油，边缘修得干净。

司昭寰接过时，指尖触到对方温软的指腹，莫名一颤。

她记得这个女人，试镜时，坐在评委席上。

“你条件不错，有兴趣可以联系我。”女人柔和说完，又递给旁边的张醉一张。

两人互看一眼，都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回去后，司昭寰更是随手将名片塞进背包夹层，打算专心应付那年高考。

不曾想，不过几日，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对方自称是乔总的助理，问她是否愿意去参加公司新片的试镜。

司昭寰答应了，想着不过是龙套演员，重要角色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素人。

可到现场才知，要试的是女主角。

司昭寰整个人都是懵的。

试镜间里冷气明明开得足，她却紧张得手心濡湿，连怎么换的戏服，怎么走位都忘了，只木木杵在那儿，临时背的台词说得干巴巴，像在背书。

结束后，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蹩脚的小丑，恨不得立刻消失。

正要低头溜走，乔总喊住了她，“小司。”

乔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

司昭寰脚步一顿，回过头。

乔总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一身裁剪合宜的米色西装，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温和，似一幅油画。

她走过来，停在司昭寰面前。

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鸢尾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余韵。

她伸手，这次不是递名片，而是为司昭寰轻拂额前一缕碎发。

“诚然说，我很希望你能得到这个角色。”

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在她脸上停顿几秒，“我很欣赏你。”

女人的眼神教司昭寰感到一种清晰的危险，不似长辈看晚辈，倒像在打量一件货品，估摸价值和成色。

乔总面相无疑是柔和的，可她眼底的东西，让司昭寰脊背发凉。

她没说话，乔总也并不等她回答，只又说了些娱乐圈的事儿就转身，去往专用电梯。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紧不慢。

窗外，霓虹灯光流泻进来，打在司昭寰身上，将影子拉得细长。

司昭寰垂眸，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她不是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心底有架天平在来回晃荡。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机会”，沉甸甸往下坠；另一边是“清白”，亦或是“骄傲”。

自尊、恐惧、野心、茫然……种种情绪反复撕扯她。

她吞了口唾沫，再抬眸，乔总已进了电梯。

还有张醉。

她们曾在图书馆角落分享同一副耳机。也在潮湿夏夜里笨拙接吻，张醉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看着她的眼神如藏了星星的玻璃糖纸。

那些都是真的，滚烫的，黏在心口扯不掉的。

可乔总电梯门上的金属光芒也是真的，正冷冰冰映着她惶然的脸。

那扇门背后是什么，她知道。

走进去，或许就能摸到新世界的门把；不走，明天太阳升起，她还是那个连给张醉的生日礼物都寒酸的司昭寰。

自卑像藤蔓，无声绞紧心脏。

张醉的世界太高，太亮了。是她踮着脚也够不着边的。

娱乐圈那身华丽的袍子，也是她唯一能想到，可能让自己不那么渺小的披挂。

电梯到了，发出“叮”的一声音。

那声音就像倒计时的秒针，敲在司昭寰的耳膜上。

乔总走进电梯，抬手按下楼层。

司昭寰看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猛吸一口气，几乎是跌撞着冲过去，终是挤进了那片狭小、充满鸢尾花香的空间。

窗外的霓虹流淌，像融化的糖浆。

甜得发腻，也脏得醒目。

司昭寰原以为这事儿藏得很好，至少张醉不知道。

这既是一种侥幸心理，亦是反复自我说服的结果——

想进这个圈子的人那么多，金字塔尖就那么点位置，走捷径太正常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

她付出的只是身体，心里那片最干净的地方，留给张醉的爱恋从未改变。

因此，她做的一切，都是可被原谅的，不是么？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当张醉知晓她为了得到机会，甘心躺上与大她十几岁的制片公司高层的床上——

司昭寰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歇斯底里的质问。

那双眼里平时总盛着温和笑意，此刻却像一夜之间被抽干所有活水，只剩干涸龟裂的河床。

张醉只静静看着司昭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而荒谬的物件。

所有温度和熟稔，都在那一瞥间褪色风化，碎成齑粉。

她极淡扯了下唇角：“……所谓童话式的爱情，都是骗人的。”

“我……我和她不过只是交易，对你我一直都是真心的。”司昭寰极力为自己辩护，“况且这种事儿在娱乐圈很平常，很多明星也是这样出来的……”

这些话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说越低。

张醉将视线聚焦于她脸上，“别人那样做，你就要跟着一起去做吗？那是什么值得效仿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