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结果,不谈原因,回避了背后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为什么?”凌朔不解。为什么非要百分百?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哪怕明知是禁药,明知会痛苦?
苏玫玥在她怀里自嘲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一种认命般的了然。“因为不这样……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凌朔,你和我,原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凌朔沉默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或辩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苏玫玥说的,就是冰冷的事实。没有那场精心设计的匹配,以她的身份和曾经的性情,绝不会注意到茫茫人海中一个叫苏玫玥的、安静的、学艺术的女孩。
“凌朔,”苏玫玥像是彻底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般,开始诉说那些积压了太久、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委屈,“靠近你……好累啊。”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在凌朔心上。
“靠近你真的……好累。”她重复着,仿佛在确认这份疲惫的真实性,“我不喜欢那些画,一点都不喜欢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一个人在家的日子,真的很难熬。那些药,很难吃,每次吃下去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注射那些东西的时候,很难受,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和疼……”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人知晓的酸楚。
然而,话锋最后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是如果这些都是为了能靠近你,能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我愿意。”
凌朔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胀痛。可同时,一丝极淡的、不合时宜的欣慰却从心底冒了出来——好吧,这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她的小玫瑰,终于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独自消化的小闷葫芦了。她会说出自己的委屈,会表达自己的疲惫了。这是一种进步,一种信赖的萌芽。
“那,”凌朔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意味,“换我来靠近你好了。”
苏玫玥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凌朔已经松开了怀抱。
苏玫玥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冻结——
凌朔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支熟悉的、封装好的淡绿色针剂。在她惊骇的注视下,凌朔毫不犹豫地撩起自己左臂的衣袖,将那冰凉的针尖,对准皮肤,干脆利落地推了进去!
等苏玫玥反应过来。那透明的液体已经迅速消失在凌朔的血管中。凌朔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随手将空了的针管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彻底呆住的苏玫玥,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堪称轻松、甚至带着点如愿以偿的笑意。
“好了,”凌朔笑着说,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药效开始作用,还是因为情绪激荡,“现在我离不开你了。”
苏玫玥的眼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暴露在最不堪的一面时,她没有哭;可能面对爱人的不信任和抛弃时,她强忍着没哭;甚至刚才诉说那些年的艰辛和疲惫时,她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看到凌朔亲手将信息素依赖剂注入她自己体内,看到那淡绿色的液体消失的瞬间,苏玫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是信息素依赖剂,是她的信息素。
“你干什么?你疯了!”苏玫玥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尖锐,她扑过去抓住凌朔刚刚注射过的胳膊,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新鲜的针孔,仿佛想把它抹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你怎么能也用这种东西?”
“哭什么?”凌朔任她抓着,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完成某种重要仪式的坦然。她伸出另一只手,捧住苏玫玥泪流满面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她汹涌的泪水,眼神专注而认真,望进她慌乱失措的眼底。
“玫瑰,”凌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回答我,为了靠近我,你愿意做到哪一步?”
苏玫玥还在为她这疯狂的举动着急、心疼、愤怒,根本没心思去思考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可凌朔的眼神太认真了,执拗地等待着,不容回避。
苏玫玥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激烈的情绪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满心的酸软。她看着凌朔,看着这个她愿意赌上一切去靠近的人,心底最深处那份从未改变过的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
她深吸一口气,同样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可以为了你去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沉重、最绝对、也最能够证明自己心意的承诺。是她上辈子已经实践过,这辈子也未曾动摇的终极答案。
凌朔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的玫瑰,骨子里一直有着这样孤绝而炽烈的勇气。但凌朔缓缓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心疼,还有一丝拨云见日的豁然。
“死太容易了。”凌朔的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要你为我死。”
她停顿了一下,将苏玫玥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有力,透过胸腔传递着生命的温度。
“玫瑰,我要你为我活。”凌朔看着她,眼底有光,有泪,更有无尽的爱怜与决心,“好好活着,健康、快乐地活着,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她不要上辈子那同归于尽的惨烈结局,不要绝望绽放后的瞬间凋零。
凌朔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柠檬叶与玫瑰的气息前所未有地紧密缠绕,仿佛从这一刻起,真正由内而外地、彻底地联结在了一起,“我们……”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白头偕老吧。”
也就在这一刻——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达到百分百!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世界线修复稳定,重生能量锚定成功!宿主可选择即刻返回原时间线,或在本时间线继续停留至自然生命终点。]
890的声音在凌朔脑海中清晰响起,不再是平板的提示,而带着任务完成的释然与庄严。
百分百的悔意值。
凌朔在心中默念。她后悔了,后悔上辈子那个充满误解、鲜血与绝望的结局。后悔自己盲目的自负与长久的疏忽,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懂这朵玫瑰沉默下的深情与痛苦,后悔没有在她最需要阳光和雨水的时候,给予及时的拥抱与滋养。
原来她们挣扎、痛苦、历经两世所求的,不过就是“白头偕老”这么简单。
而此刻,她似乎终于亲手扭转了命运的舵轮,握紧了通向这个简单未来的、唯一的钥匙。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玫玥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现实,她紧张地检查着凌朔的手臂,又去摸她的额头,担忧溢于言表,“那个药初期反应可能会很难受,会有排斥反应,神经痛,信息素紊乱,甚至会……”
“会想你。”凌朔打断她一连串的担忧,握住她慌乱检查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不容分离,“以后的每一次不适,都会让我更清晰地感觉到与你之间的联结。你受过的苦,现在分我一半。” 她顿了顿,看着苏玫玥红肿的眼睛,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不,是以后所有的苦,所有的甜,我们都一人一半。”
苏玫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慌、悲伤或绝望。凌朔没有抛弃她,没有谴责她的欺骗,反而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与她彻底绑定在同一艘船上。将她从作弊者的孤独刑架和恐惧深渊中解救出来,变成了“共犯”,变成了真正意义上同甘共苦、命运与共的伴侣。
她将脸深深埋进凌朔的颈窝,用力呼吸着那令她无比安心、此刻又仿佛多了某种更深层次羁绊的柠檬叶气息。
凌朔稳稳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躯从极度的僵硬和颤抖,渐渐变得柔软,一点点平静下来。
当最大的秘密已经曝露在阳光下,那最深的恐惧已被更决绝的爱意覆盖和转化。她们不再是一个在仰望中追逐,一个在不自知中远离;不再是一个背负所有秘密痛苦挣扎,一个后知后觉想要弥补。
890看着自己的宿主,心情有些复杂。说实话这次任务它没帮上什么忙,可以说是靠宿主躺赢。不过还好它还有一些东西是可以告诉宿主的。
[宿主,你现在可以知道促使你重生改变结局的另一股情绪波动是什么!]
890试图在临走前发挥一番自己的价值。
凌朔却只是笑笑,[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890都才是刚刚知道,宿主怎么就知道了?
[当有人是在为你盛开时,你一定会知道的。]
促使凌朔重生改变结局的不止有凌朔的悔意还有苏玫玥的爱。
爱是改变一切的魔法。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明亮热烈,毫无阻碍地洒进卧室,照亮了地上那支被丢弃的空针管,也越过门框,照亮了客厅茶几上那束被短暂遗忘的、娇艳欲滴的黑红玫瑰。枯萎的终将被新鲜替代,而有些联结,一旦以这样的方式深深种下,便不再畏惧任何风霜雨雪,只会在时光里扎根愈深,缠绕愈紧。
凌朔想,她的花园里,是时候该种满玫瑰了。
不是温室里精心调控、娇弱易折的品种,而是那种能与柠檬树并肩而立,一起迎接晨光暮色,共同经历风雨洗礼,最终根系相连、枝叶交错,一起茁壮成长、开花结果的玫瑰。
而怀里这朵独一无二、历经严寒酷暑才终于彻底为她盛放的小玫瑰,将是这座花园里,永远的中心,和最无可替代的宝藏。
她们的故事,关于救赎与谅解,关于偏执与包容,关于两个并不完美、却愿意为彼此变得更好的灵魂,如何用尽两世光阴与全部勇气,将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走成一条通往彼此、共赴白首的、开满鲜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