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逐渐亮起，东方泛起鱼肚白，山上的草木将纷乱的露水打到他哭疼的脸上，冰凉刺骨，像是在脸上撒了一把盐，又凉又痛。

他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开始挖土，泥土很硬，他没有工具，就用双手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挖好土坑，他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放进去，一边往坑里填土，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土地呀，请你不轻不重地盖着她，让我妈妈睡得更舒服一些。山野的虫子们呀，请你们不要打扰妈妈睡觉，让她能安安稳稳地休息。清风明月，请你们一直陪伴着妈妈，让她不要太寂寞，不要太孤单。

最后，他在那一片新翻的土地上，种上了一些山野的小花，那些花是母亲以前最喜欢的，不起眼，却能在石缝里顽强地开花。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土堆旁，看着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默默地对自己说：从那一天开始，你就要靠自己了。你自己，就是一个家，你自己，也能好好的过。就像他在镇长家的电视机上看到的《西游记》，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得真经，天上的一天就是地上的一年，这样的话，只要他好好活着，好好努力，妈妈也不用等很久，他就可以和她团聚了。

镇上的阿叔阿婶都记得这个男孩，虽然他长得很消瘦，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可是他的眼神清亮亮的，像山上最清澈的泉水，透着一股不属于同龄人的清澈和坚韧。

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夜开始，他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非常成熟和内敛，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地做事，那样沉静的眼神，出现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脸上，确实有些违和，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莫家的人来找他，是一个冬天。

天寒地冻，雪花飘得漫天都是，把整个小山村都裹上了一层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棉袄，站在巷子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一众黑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这个平时人烟稀少的偏僻村落，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为首的男子穿着黑色的大衣，神情冷峻，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逐一地对着村里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进行比对，当他的目光落在莫一沙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是他了，长得和莫总很像，不会错的。”

旁边一个穿着西装的助理低声说道：“可以考虑接回去之后再进行DNA比对，确认一下身份。”

莫一沙下意识地就想逃，他不习惯这样的阵仗，不习惯这些陌生人冰冷的目光，他只想守着母亲的坟，守着那个小小的家。可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也躲不过这么多训练有素的人手，没跑几步，就被两个黑衣人轻轻按住了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挣脱。

为首的男子走上前，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不要害怕，是你的爸爸派我们来接你了，跟我们回去，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爸爸？”他口中喃喃着这个陌生的字眼，眼神里满是茫然。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这个人？母亲的一生，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从来没有说过他的父亲是谁，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家”之外的人。这个突然出现的“爸爸”，对他来说，陌生得像一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让他不安。

他望着眼前这群人，望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心里充满了压迫感，他知道，自己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与其被强行带走，不如主动跟着他们回去，也许，回去之后，就能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很多谜团，就能知道母亲不肯言说的秘密，就能知道，这个从未谋面的“爸爸”，到底是谁。

“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是，你们也得给我一天的时间做一下准备。”他抬起头，眼神清亮，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为首的男子似乎没料到这个十岁的孩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愣了一下，随即打量着眼前的男孩。那双眼睛清亮得过分，仿佛能洞穿人心，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怯懦，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像是在判断他们的诚意，像是在权衡利弊。

男子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一天，他去了后山，坐在母亲的坟前，说了很久的话，他告诉母亲，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寻找自己的身世，去弄清楚那些未解的谜团，他告诉母亲，他会好好活着，会记得她的话，会清醒，会坚持，会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还去了隔壁阿婆家，感谢她这些年对他和母亲的照顾，然后，他收拾了自己仅有的几件东西——一件母亲缝的旧棉袄，还有一束山上的小花，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

第二天，他跟着莫家的人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年的小山村，踏上了一辆陌生的轿车。车子驶离村子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望着后山的方向，直到那片熟悉的景色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低下头，把脸埋在怀里的旧棉袄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很干，干得流不出一滴眼泪，心里面却在落下漫天漫天的大雨。

还好山村的月光、太阳和雨露，和陌生的城市是同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