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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许凌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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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凌彻底停止了“电梯偶遇”的伎俩,选择了一种更激烈的情感疏离——他搬回父母家,主动撤离那片他与安妮共享过的生活领地。

他和 May 保持着势均力敌的暧昧。

共同好友的生日夜,两人一同出现在夜店。朋友们起哄,May 却故作冷淡,不承认自己被追。这种欲擒故纵的拉扯,是许凌最熟悉的游戏。他不拒绝,不解释,不推进一步,也不后退。他太清楚节奏该如何拿捏。

几周后,May 登门拜访顾家。顾父母认出了这位名门千金,他们对她的出现非常满意。在他们看来,这才是许凌该有的选择——势均力敌、体面而安全。他们终于觉得,儿子长大了。

许凌在父母的赞许和 May 的优雅中,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正确”。可内心深处,他用工作筑起一道防御墙。面对 May 的靠近,那种熟悉的暧昧流程让他厌恶到生理反感。但他依旧维持着这段关系,仿佛在强迫自己“回到正常”。

他安排了长期出差。表面是工作,实则逃离。高压的行程让他的心慢慢沉静,焦躁、嫉妒、冲动都被一点点过滤掉。等一切杂念沉底,剩下的只有——对安妮,清晰而不可控的想念。

*

*

许凌拖着行李箱准备进大楼,看见安妮在等电梯。

“好久不见。” 安妮站在电梯门口,主动打着招呼。许凌所有的想念都找到了落点。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你,回来了呀。” 安妮找着话题。

“嗯,回来了,你的病,看来也好了。” 许凌声音压低,乖乖跟进电梯。“ 一会你有时间没?”

“ 这要看什么事了。” 安妮委婉拒绝着。

“ 好,直接来我家。” 许凌又是这样幼稚且霸道地替安妮做着决定。

*

进门,她习惯性地将鞋子摆得整齐。这种小动作,总能让许凌的心弦松软。

许凌的屋子是典型的精英艺术家风格:工业风墙面、讲究的波斯地毯、包豪斯系列的家具。客厅的茶几上零散着写真集,无主灯的客厅,半敞的卧室里,白色亚麻床单慵懒地铺陈得恰到好处。

阳台的那张藤编椅,被特意摆在靠近她房间的那一侧。安妮愣了愣,脑海飞快地闪过自己这些天在阳台上读书、发呆、喝咖啡的画面,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像是闯入了谁的小小心思。

许凌注意到她的目光,也在同一瞬间想到,自己多少次在深夜走到阳台,只为捕捉她留下的气息。

他轻咳一声,假装不在意地按下遥控。百叶窗滑动着合上,发出柔和的声响。他笨拙地掩去的不只是阳台的风景,还有羞涩与心动。

他点着了昂贵的香薰,酒杯映着火光。许凌替她拉开椅子。这样的夜晚,他从安妮第一次敲门那天起,已经被动地,甚至是不情愿的,他不愿承认的,在他的想象中排练过无数次。

安妮不知该看向哪里,她脑中快速梳理着一个月前和许凌对话的结束方式,决定抢占先机。

*

音乐缓缓响起,是暖房那晚她放过的汉斯季默,安妮立刻捕捉到这个信息。

许凌拿出红酒,刚举杯,安妮已经一口闷下,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所有浪漫的可能:

“许凌,你千万别有心理负担。我回国刚搬来不久,能认识你和May,我很珍惜,但我不想让你误会我在利用你们。这阵子搬家、住院,给你俩添了很多麻烦。我只是想就自己的‘没有边界’向你道歉。”

她说一句,喝一口,每句话都在他心上划出浅而长的痕。

安妮起身去门口,她比许凌更擅长于及时止损和撤退。

许凌已经开始讨厌别人将自己和May放到一起谈论,May不是他的所想。他从屈辱中回神,一阵恐慌窜上来,还没组织好任何辩解,身体已先于理智行动,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 来,坐下,我们正式认识一下。” 安妮看着他把情绪生生压下,成熟地把场面拉回。

*

许凌坐直,笨拙和局促地说:“ 我,和你同龄,A 市土著,父母做地产开发,你我现在住的这栋楼是他们的项目之一。” 他用那双平时充满桀骜的大眼睛快速而不安地扫视了一下安妮的表情。

“ 但这间小屋,是我自己买的。” 许凌在笨拙地证明自己。

“ 高中出国,大学毕业后回国开了公司,拿过几个摄影相关的奖,公司这两年才算刚稳下来。只是我爸给我定了个对赌条件,他觉得开公司本质上都一样,让我先做自己喜欢的事,积累经营公司的经验,再回去接手家里的企业。

所以我最近挺矛盾的:不想把现在的公司做稳定,因为那意味着要回家,接管企业;可要是失败了,又觉得对不起团队、父母和自己。”

许凌很少这样介绍自己。有“许氏”这座巨人,都是别人把自己介绍给他。

他刚要拿起酒杯压下自己的紧张,安妮也举杯:“ 很高兴认识你。” 礼貌地微笑。

安妮认真的聆听,让许凌得以梳理思绪:“这段期间你对我误会很多,我也在认真想到底是哪方面误会。有些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可能是 May 灌输给你的,也可能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是通过小涵,但其实是我自己造成的,我的一些行为,我给你的反馈,让你这样觉得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源头在哪里。”

“ 我应该在你刚搬来不久的对谈活动结束后等你回家,跟你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谁,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我之间有了时差,怎么都追补不上,我也懒得说了。”

他的逻辑混乱,安妮没完全听懂,他被自己的矛盾与不确定淹没,但安妮也给出等量的信息交换:

“ 我比你更早一些去海外,不久后父母因事故去世了。后来借住在父母朋友家里,虽然父母朋友总向我伸出橄榄枝,而且我也有补助金支撑我的生活费和学费,但我很早就开始兼职了。有段期间,在我心情最不稳定那段期间,父母朋友几乎断了我的生活费,但我很感激他,因为我很少想父母去世的事了,每天只想着如何赚取生活费,如何吃上饭,他将我从极端想法中救回了自己。” 安妮平静说着。

“ 后来考进建筑系,硕士在导师研究室实习,现在在导师的中国办公室工作。我也和你一样,刚进入状态,但我和你又不一样,我还没获过业内奖。哈哈,话题有些沉重了。”

许凌本该对这些毫无兴趣,他的世界里从未有过这般沉重的阴影。但他此刻显示出从未有过的同理心,心头涌起滚烫的钝痛。他知道安妮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所有难受的往事,但那每一句平淡的话语,都像一把凿子,在他内心凿开了对安妮痛苦的通道。

“ 诶?电子琴。” 安妮换话题,走向窗边的琴与吉他,坐下随手弹了段舒伯特。

许凌跟过去站在琴边,心里不可避免地勾起她可能曾经是被好好对待的公主的想象。

她翻着谱子,陈旧的记忆扑面而来。

“ 谢谢你的信息交换。” 她抬头对他说,许凌的刘海落在颧骨旁,鼻梁与下颌的线在灯下被勾得干净。

“ 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跟我说。” 许凌盯着琴键,认真地说。

“ 所以你最近是在躲着我吗?” 安妮平静的表情开始悲伤,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许凌被问住了。

“ 别躲了,我下个月就搬走。抱歉给你的生活造成了不便。这和我的初衷完全不同了。虽然我还是有很多不解。但我的存在,至今为止,好像都会是一种麻烦。我的父母,我父母的朋友,我的经历告诉我,只要我逃离,就不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只要我专注做一件事,就不会产生自杀的念头。” 她说到这儿,觉察失言,停了。

安妮的话像一根根细线,勒进了许凌的心脏,每根线都有刺。

许凌这才看见她手腕。细细的疤,从内侧延到她的腕骨边。

他僵住。那双擅长捕捉美的眼睛,被这道清晰残酷的印记沁透。她所谓“不想添麻烦”的重量,在此刻有了实物的形状。他为自己的迟钝和自私感到羞耻,为自己的笨拙和逃避感到愤怒。这所有的一切他无法梳理的情绪,都是他试图逃避“潮汐作用”而自找的、无法回头的惩罚。

“ 搬走前答应我件事,明天早晨 9 点陪我去趟公司。”

*

*

【姐姐,早安。】许凌发来消息,这是他用行动接受了昨晚的对话。

【早安,我收拾好了。】安妮 9 点整回道。

许凌早已在楼下,带着压抑和耐心。

他站在车旁,被清晨初冬的阳光温柔笼罩,那光芒在他俊逸的脸庞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个悲壮但美好的天使。

安妮带着一整夜内耗后的疲惫走出大门。昨晚,她被动地暴露了太多不堪回首的创伤,此刻正陷入强烈的自责与不安。

安妮系好安全带,又小心翼翼地说:“ 我那本书,读完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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