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细细咀嚼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他笑着点头评价：“真的，还不错。”

菲奥娜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胜利笑容：“哈！我就说嘛！”

而旁边的余知雨，在听到许初夏那句“还不错”时，肩膀几不可查地挺直了一点，仿佛沉冤得雪。

他立刻抬起眼看向许初夏，眼神里充满了“终于相信我一次”的如释重负，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接着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于自己的食物，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埋头猛吃的动作，泄露了他此刻无法言喻的“胜利”心情——虽然被“嫌弃”了全程，但这味觉上的“平反”来得真不容易！

许初夏把余知雨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往上勾了勾，像只偷到了鱼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得意猫咪。

老加尔萨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肋排，满足地看着他年轻的朋友们享受他精心烹制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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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饱腹满足后，节奏感强烈的拨弦声划破了饱含肉香的宁静空气。

老加尔萨不知何时从屋里拿出一把老旧却擦拭得发亮的高乔吉他。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熟练地拨动琴弦，一串轻快而略带忧伤的音符流淌而出。

菲奥娜立刻放下手中的小刀，微笑着为爷爷打着节奏，用靴子轻轻点着地面。

悠扬高远的旋律带着大草原的广阔与自由，也蕴含着离歌般的淡淡乡愁，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乘着微凉的夜风飘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这是属于高乔的歌谣，”菲奥娜跟着简单的旋律哼唱了几句后，停下拍子，火光在她跳跃着雀斑的脸颊上舞动，“唱的是远方，唱的是孤独，唱的是永不熄灭的篝火和马背上的月亮。”

她拿起脚边的酒瓶，给各自的粗陶杯里续上了一些当地辛辣的杜松子酒。

也许是食物的温度融化了心防，也许是酒精带来了微醺的坦诚，又或许是这古老乐音中蕴含的精神共鸣触动了心弦。

菲奥娜低头，轻轻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镶嵌着钻石的朴素银戒。

“这个.......”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跳跃的篝火，落在对面两位朋友身上，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平静与追忆，“这不是普通的戒指。它是......我父亲。”

许初夏和余知雨咀嚼的动作都缓了下来，目光安静地看向她。

“我父亲，他是个真正的老派高乔，像爷爷一样。”菲奥娜的声音在吉他伴奏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柔和。

“这片土地就是他的血，他的魂。他在马背上长大，像个战士一样守护着这片牧场，爱着他的牛群羊群，更爱着我和爷爷。”

她的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我去伦敦学摄影，他嘴上嫌弃，说‘这能吃饱饭？’，但每年寄过来的生活费，比谁都准时，生怕我在那座大城里饿着一丁点儿。”

吉他声变得低沉舒缓，仿佛应和着她的叙述。

“就在我大三下学期没多久，父亲在围捕一头受惊的牛时，被撞下马……再也没醒来。”

菲奥娜停顿了一下，指腹轻轻擦过戒指上的钻石，那小小的晶体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瞬锐利而永恒的光芒。

“爷爷一下子老了很多。处理他的后事......牧场那几年刚好遇到旱情，周转非常困难。”她看了一眼身旁默默拨弦、眼神沉浸在远方的爷爷。

Valerio，”她转向余知雨，“那时候你正在休学，但接到爷爷托人辗转传来的紧急消息后，是你......默默把钱汇了过来。爷爷后来总说，那笔钱是及时雨，保住了牧场，也让他能体面地送走他唯一的儿子。”

余知雨微微垂着眼，没有看菲奥娜，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默默地敬了一下这位从未谋面的朋友，然后闷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把父亲的一部分骨灰....”菲奥娜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某种温柔的坚定，“做成了这颗钻石。这样我就能一直带着他，带着他最爱的高乔草原的风。无论我是在这里照顾羊群，还是......曾经扛着相机满世界跑，他都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个重担，笑容重新变得明亮，“毕业后，我毫不犹豫地回来了。像他以前教我骑马一样，学着管理牧场。陪着爷爷，守着这片他深深爱着的土地。”

“我知道，他喜欢看我在这里，马蹄踏过的地方，风吹草低的地方，都能让我感受到他的存在。”

篝火静谧地燃烧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吉他不知何时停了，老加尔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深邃无比，他轻轻拍了拍小孙女的手背，仿佛在传递无声的力量。

许初夏看着菲奥娜那枚在火光下静静闪烁的戒指，看着她的笑容，一股强烈的共鸣感冲击着他的心脏。

不仅仅是同情，是某种更深切的感同身受。

他没有刻意选择词句，只是觉得在这个女孩完全袒露她的脆弱与坚强之后，应该告诉她一些关于自己的真实。

这份真实，他前段时间才开始真正勇敢地去触碰和承认。

许初夏放下手中的东西，手指下意识地探向自己外套的内袋。

指尖触碰到那个熟悉的柔软物件边缘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缓缓地将它掏了出来。

那是本巴掌大的褪色软皮笔记本。

在篝火的暖光映照下，那匹被透明胶带小心保护着的正在踏着彩虹向大海俯冲的蓝色飞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笑得那样张扬，充满了穿透岁月尘埃的生命力。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主动拿出它。不再是独自一人的深夜凝视，不再是撕心裂肺的无声挣扎。

他翻开了封面，动作有些缓慢，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第一页，那个换牙期掉了两颗门牙却笑得灿烂无边的小姑娘照片，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

“这是我妹妹，”许初夏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带着一种平静的暖意，“她叫许晚秋。”

他指着照片下方那歪歪扭扭、用铅笔写下的“遗愿清单”，“她走之前，写下来了。”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还想看大海”“烧成钻石买文具”那行字，目光里不再有痛苦的阴霾，而是温柔的追忆。

他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条极其纤细的链子，链子底端坠着一颗比菲奥娜戒指上更小的钻石，在火光与夜色中，散发着星星般的光芒。

“她的愿望也实现了。现在，她是南极海洋里一条鲸鱼的第一位发现者，那条鲸鱼，是她存在的证明。”

菲奥娜微微张着嘴，目光在笔记本封面的蓝色飞马，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小姑娘，再到那颗小小的骨灰钻石之间来回梭巡，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等等......”菲奥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探寻，她指了指笔记本封面那匹独一无二的蓝色小马，“Autumn? 她....她的网名是不是叫 Autumn（秋天）？”

许初夏微微怔了一下，旋即脸上漾开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暖意的笑容：“对，因为她叫许晚秋。我叫初夏，她就自封秋天，觉得那样比较酷。你猜得真准。”

他以为菲奥娜是从名字的英译推断出来的。

菲奥娜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像被点燃的篝火般跃动起来：“不，Summer，不是猜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激动，指向自己，“她有没有向你提过，她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嗯，可能有点爱絮叨的姐姐？叫草原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