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三天早上。
下飞机那一刻的余知雨是忐忑的。
穿越了大半个地球,他和许初夏的轨迹在时间轴上短暂重合又分离,终究隔着这一个小时。
十二月中旬,北半球遇到飞雪,南半球迎来烈日。
航站楼巨大的空调系统卖力地运作着,却依然抵挡不住外面布宜诺斯艾利斯盛夏骄阳的肆虐。
余知雨扯了扯脖子上的衣领——这件薄薄的高领打底衣是他从伦敦公寓随手抓出来的塞到背包里的,灰色的布料此刻被洇出了零星深色的汗渍。
他紧紧抓着背包带,脚步匆匆地穿过机场漫长的通道,踏入喧嚣的迎送厅。
他一眼就看到了许初夏。
黑发的青年就站在人群略显稀疏的一角,斜倚在一根冰冷的石柱旁,神情是长途飞行后的倦怠,身姿却依旧挺拔利落。
身上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了小臂中间,衬衫最上端的两颗纽扣随意敞开着。
就在他看到对方的同时,对方也看到了他,那人似乎愣了愣。
而余知雨则是隔着十几米的人流钉在原地。
他还是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把自己藏进拥挤人潮中。
但许初夏动了。
他站直身体,大步流星地分开迎面的人流,径直走到余知雨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干燥温热的掌心直接覆上了余知雨冰凉的手腕。
“走吧。”他说。
然后余知雨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温暖牵引着,顺从地跟着许初夏转身,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过推着行李车的喧嚣家庭、举着名牌的导游和匆匆而过的商务客。
空调的冷风扫过余知雨有些汗湿的鬓角,却吹不散心底的燥热和接触的紧张。
他甚至忘了问要去哪里,而这份过分的乖巧也让拉着他走了一段路的许初夏停下了脚步。
他们停在落地窗旁,窗外是停满飞机的停机坪和更广阔的蓝得晃眼的天空。
许初夏转过身,像是被什么逗乐了一样。
他微微歪头,打量着余知雨低垂的视线和紧紧抿着的唇,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怎么这么听话?”就像一只被捡到的小狗一样。
“我带你去哪你就去?一点戒心都没有?不怕我.....”
他像童话里的大灰狼一样压低了声音,嘴角弧度加深,“...把这位失魂落魄的余小少爷拐去卖了?”
反倒是余知雨,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在这里拐卖的可能性——发现可能还不小(?)——
那与其让别人拐走,不如让许初夏来——他深吸一口气,憋了足足五秒钟——才暴自弃地闷闷回应:
“如果是你的话.....”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也不是不行。”
可许初夏听到这句话并不开心。
他听得懂这句话。
这句听起来像是赌气的玩笑话,背后藏着的是余知雨有些破碎的自尊和孤注一掷到近乎卑微的信赖。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就是眼前这个人。
哪怕这“浮木”要把他推入深渊,恐怕他也无力挣扎了。
这个认知让许初夏的心口又酸又痛。
许初夏再次握住余知雨的手腕,这一次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
“我们去买点喝的。”
将他拉向不远处的咖啡厅。
“你想喝什么?”
许初夏正要拿出手机扫码,就被余知雨扒拉住了袖子。
“我来点。”
迎着许初夏有些疑惑的目光,余知雨想要抓一抓自己的头发,把抬起来才想起自己把头发给剃了,于是顺手挠了挠头。
“就,我还欠你一杯咖啡。”
许初夏乐了,他没想到九个月没见,余知雨就变得这样别扭又可爱。
虽然心底还是酸酸的。
“好呀,我随意,你帮我点。”
余知雨寻找着焦糖玛奇朵,许初夏支起两只手看着他。
“我们什么时候定船票?”
他忽然张口问道。
余知雨闻言,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选品支付一气呵成。
接着他打开几个页面。
他的指尖点在屏幕顶端几个关键的搜索标签上,他在飞机上除了读信就是在看游轮,就等着许初夏问起这件事。
“线路选择不多,我主要看乌斯怀亚和威廉姆斯港两个点的出发时间和舱位余席。”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共同的目标又松弛了一丁点,他们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余知雨努力集中精神,回忆着在飞机上想好的词措。
“这个会不会太赶了?”许初夏指着一个明天出发的选项。
余知雨看到自己正指着的选项,赶紧划去。
他又翻了翻,“乌斯怀亚出发的票,四天以内的基本没像样舱位了,都只剩下内舱......”
但是内舱剩下的太贵了,以他现在的身家想要包圆两人的费用完全不够,除非靠家人接济。
“那威廉姆斯港呢?”许初夏忽然问。
“威廉姆斯港.....”余知雨的手指快速切换着筛选条件,“有,四天后,是.....之前的游轮,还剩下几个不错的房间。”而且他还负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