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雨推开门,将自己重新投回这片弥漫着咖啡豆焦糖香气和旧书纸页气息的空间里。
珍妮奶奶的咖啡馆中,壁炉的火光在角落安静地跳跃着,将那些蒙着陈旧皮面封套的书籍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浮沉着微小的尘埃,爵士乐带着一丝慵懒的老旧气息,懒懒地在暖流中漂浮。
窗玻璃隔绝了外面那无休止的冷雨和刺骨的寒风,只留下流淌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灰暗的天色和匆匆而过的灰黑伞影。
他像一个熟练的幽灵,滑进那张被磨得光滑老旧的深色木椅里。厚重的手工毛衣包裹着他,袖口被无意识地往下拉扯,遮住了大半个苍白的手背。
他把自己缩了进去。
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相反,店里那由壁炉和人群体温烘托出的暖意,甚至有些燥热
这种颤抖是寒冷深入骨髓后,在温暖环境中缓慢融化带来的后遗症。
他选择了一杯黑咖啡。
颜色深得如同此刻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天色,就像一块凝结的墨。
余知雨枯坐在那里。
桌面上放着一本硬皮精装的《休战》,书页停留在昨天看过的某一页。
他没有去翻动,或者说他没有去翻动的力气。
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笨重的借口,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还不是一个完全失魂的躯壳,还需要一个支点,来掩饰自己空洞的眼神和无处安放的手脚。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考砸了在校门口等待家人来接的孩子,一边渴盼那熟悉身影的出现,一边为那可能到来的失望或斥责而恐惧万分。
恐惧就像绳索,一圈圈缠绕着肺腑,勒得他窒息。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根绷得太紧太久的弦,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门上的黄铜铃铛发出轻灵短促的清脆一响,划破咖啡馆里的慵懒凝滞。
余知雨悄悄抬起头,小心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窗玻璃,借着倒影窥伺来人。
那人背着一个包,利落地解开围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条。
他不敢多看,只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自己深深埋进厚毛衣的立领里,书也几乎要被他的慌乱推下狭窄的桌面。
他拼命祈祷那身影只是路过,只是进来买杯外带咖啡然后迅速消失......甚至希望许初夏根本没看见他。
但眼角余光还是无法控制地死死锁着那个身影。
许初夏并未立刻张望。他与柜台后的珍妮奶奶低声交谈了几句,点单,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然后,他端着刚点的东西:
一块淋着糖霜与巧克力碎屑的、焦糖色的玛德琳蛋糕。
他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了。
脚步声踏在老旧木质地板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清晰地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如同踩着心跳的鼓点逼近。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苦水杯沿上,不敢动弹分毫。
脚步声在桌边停住。
空气仿佛被抽干,余知雨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的起伏变得艰难,每一次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针扎似的刺痛。
他甚至不敢去看一眼对方的表情,那必定充满了失望、审视......或者更糟的,无动于衷的陌生疏离。
只是,预想中冰冷的质问或是怜悯的安慰并没有砸落下来。
许初夏没有坐下。他就那么自然地站定在桌边,如同一个久等座位终于被招呼的熟客。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听不出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也没有风雨跋涉的焦虑,像一潭被冬日冻结而显得格外平静的深水。
“不请我喝杯咖啡吗?”
余知雨猛地一震,僵硬地抬起头。
他融化进了一潭湖水。
那双眼睛,依旧锋利得像被冰川打磨过的黑曜石,此刻却褪去了记忆里那些尖锐与拒人千里的锋芒,专注地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
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知晓一切的无声的注视。
他在告诉他:他为他而来。
巨大的冲击让余知雨瞬间失去了语言的反应能力。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深处却被无形的苦涩狠狠堵住,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他努力秉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胸口起伏平缓,可肺部就像有条缺氧的鱼在努力挣扎着汲取空气,好几次他都差点岔气。
许初夏没有再等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