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雨甚至没有多停留几天,感受那座城市倒春寒后迟来的暖阳,便像一片被北风卷走的枯叶,重新漂洋过海,落回了伦敦的土壤。
伦敦的春天是一场漫长而潮湿的谎言。
所谓的回暖只是将南大洋刺骨的冰冷换成了泰晤士河畔阴魂不散的湿冷。
天空永远是浅灰色的,吝啬的阳光像是旧货店里黯淡无光的仿珍珠纽扣,廉价地缀在云层边缘。
余知雨走出机场,一头扎进这团仿佛被浸泡在隔夜茶水里的灰蒙蒙里。
空气中有一种微弱的酸味,是雨滴打在年久失修的石板路上,溅起城市深处陈年苹果核加速腐败的气味。
休学两年,以“调整状态”之名逃离母亲为他铺设的金融镀金轨道。
白日梦终究是会被中断的。
他终究还是被那无形的线拽了回来。
母亲,余女士的“探访”,在他尚未完全从长途飞行的昏沉中清醒时,便已降临在伦敦。
这不是探望,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通知仪式”。
并非初次踏足这座雾都来探望学业,但这一次明显不同。
没有嘘寒问暖,也没有对异国生活的假意关心,甚至连表面的客套都稀薄得可怜。
她下榻在梅菲尔区的奢华酒店套房里,周身弥漫着昂贵的香水气息。
母亲永远是完美的。
昂贵的羊绒大衣剪裁利落,盘起的发髻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透着高贵。
她坐在全景落地窗前的餐桌主位,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窗内的她切割着盘中的煎鳕鱼,银质刀叉与骨瓷盘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该玩的也玩够了,疯也——”,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体验过了。”
余女士端起茶杯,目光锐利地扫过,家里老三比离开时更加憔悴的脸庞,以及额角那个结痂后显眼的伤疤。
此刻的她毫不在意这道伤口背后可能隐藏的冲突与伤痛,更不屑于了解“南极”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在那片冰雪世界里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心灵震颤?完全不在她的了解范围内。
她的战术精准而冷酷:
反复提醒着虚无缥缈的责任感,不断强调家族为你铺就的康庄大道,指责他此前的任性是对资源和期望的双重辜负。
“你父亲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盼着你重回正轨。”
她甚至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在意,她口中“挂记”的父亲,几天前刚在愤怒中将一个水晶烟灰缸砸向他,飞溅的碎片在额角留下了这个“挂记”的记号——
彼时,她正与她最小的儿子在三亚温暖的沙滩上享受阳光。
而她口中的“挂记”,不过是维系她剧本的一个道具。
“你大哥大姐都已经在各自的领域站稳了脚跟,他们是你的榜样,更是你未来的依靠和人脉。”
她微微前倾,那气势却像是在俯视,
“这个实习机会多少人是求之不得的,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踏板,也是你弥补过去浪费的唯一机会。”
仿佛是施舍了一个天大的恩典,一个偿还债务的机会。她强调着“求之不得”和“量身定做”,却只字未提,这所谓的“正轨”尽头,不过是为她偏爱的幼子铺设更平整道路的沙砾路基。
他只是庞大蓝图里一颗被安排好的不起眼垫脚石而已。
“好好学习,这个暑假实习就要开始了。”
余知雨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没有反驳,激烈的对抗只会引来更彻底的控制和更漫长的纠缠。
他甚至可能会被直接押送回国,失去眼下这点可怜的活动空间。
他更不可能向她说明他额角伤口的来历,那只会成为新的攻击点。
或者更糟,又引发他那对早已貌合神离的父母之间毫无意义的交锋。
他们各自在“继承人”候选池中挑选着最顺手的工具,而他,不幸地处于被争夺却又被忽视的尴尬位置。
索性余知雨早已熟悉这套逻辑的运转规律。
情感的交就是累赘,需求的表达是弱点。
在这种体系里,最有效的回应方式就是默然和面上答应。
“嗯。”他看着母亲精心描绘的红唇开合,发出一声模糊的应答。
面前的餐点没有丝毫食用的痕迹,杯中的清水中,冰块正缓慢地融化。
“好,暑期我会回来实习的。”
这表面的顺从让余女士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胜利者般满意的神情。
这真是她此行要达成的目的:
他的配合,哪怕只是姿态。
至于他眼神深处的空洞,还是什么的,这都不是她在乎的点。
也只有余知雨自己知道,他的行为,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不再试图改变水流的方向,只求表面光滑,减少摩擦带来的损伤。
母亲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冰壳上的雨水,滑落,不留痕迹。他对她描绘的金光大道毫无兴趣,对所谓的榜样和依靠嗤之以鼻。
余女士优雅的结束了这顿“家庭午餐”,后续的关心或安排?多余且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