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含宇的思绪也飘远了。
他取下镜片,用衣角轻轻擦拭着,眼神落在腕间一块样式简单却磨损的银色腕表上。
“我和周老师...也并非一帆风顺。”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感慨。
许初夏抬头看向他。
林含宇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着时光留下的厚重和释然:
“年轻的时候,和你现在的想法很像。觉得教书清苦,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家人的期待,觉得必须做点‘大事’才行。”
“所以,我也曾放弃过。放弃了我喜欢的讲台和书桌,去了...一个完全不适合我的行当,觉得自己能赚大钱,证明我能给他最好的生活。”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踌躇满志又焦虑不安的自己:
“那段日子很混乱,也很痛苦。”
“我在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世界里挣扎,格格不入,而那份事业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
“等我灰头土脸的回来时,已经错过了好几年宝贵的时光,我们两个都不好过。”
“她一直在等我,没有怨言。但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很冷的冬天,我看着他批改作业的背影,那一刻,心痛得啊。”
“他才对我说:‘含宇,我当年爱的,是讲台上那个谈起学术就发光的你’。看着你为了那些我们其实并不在乎的外在东西,把自己磋磨得毫无生气,放弃自己的热爱....我真的很难过。这几年,我不是感动于你的牺牲,我是...心痛。”
林教授的声音真挚,那是经历沧桑后的通透,重重地敲在许初夏的心上:
“牺牲换来的不是真爱,只会换来愧疚和心痛。”
“初夏啊,愧疚不是爱,牺牲也不是爱。”
“那种自我感动式的放弃,感动不了对方,只会压垮自己,扭曲关系,留下一地伤痕和无尽的遗憾。”
“人们需要的是健康的爱情,是两个彼此欣赏的灵魂在各自热爱的领域闪闪发光,同时又能照亮对方。”
“真正的平等,是灵魂层面的互相照耀和吸引。”
“他如果值得你的喜欢,他绝不会期待你成为一个放弃仰望星空的基金经理。”
林含宇拍了拍许初夏的肩膀,力道沉稳。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不要隔着屏幕猜测,也不要用牺牲来试探。”
“去找他,把你的心里话坦诚且直白地说出来。把那份‘补偿’背后的芥蒂说出来,把你的心情说出来。”
“不要用自我牺牲来构筑新的隔阂,那只会让误会更加深,让遗憾更重。”
许初夏彻底沉默了。
林含宇的话,尤其是那段和周教授的往事,像一场浩荡的春风,强劲地吹散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偏执和狂热。
他差一点,就亲手熄灭了属于自己的光。
他想起余知雨对自己的持续观察,对方那么细心通透,会看不出他经济上的困难吗?
但对方依旧把他抱进怀里,依旧愿意将珍贵的小夜灯给他暖手,依旧把他放进眼里。
满眼都是他。
这样一个带着厌世疏离却又有着奇特生命理解力的人,真的会看重那些冰冷的数字堆砌出的所谓‘平等’吗?
他真的需要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才值得被认真对待吗?
也许,真正需要解答的问题并非财富差距,而是那份真相剥开后带来的信任裂痕和情感上的距离。
“我明白了,林老师。谢谢您。”
林含宇看向许初夏的眼睛,是拂去尘埃的星辰,不仅恢复了明亮,更镀上一层成长后的希望。
他欣慰地笑了:
“你一直很聪明,也很通透。只是人嘛,关心则乱啦。”
他顿了顿,鼓励到:
“我并不是劝你放弃这种想要改变或者成长的心气儿。年轻人,正是要多去尝试的时候。无论是拓宽认知边界还是提升应对现实的能力,包括你现在感兴趣的投资理财、商业逻辑——”
“这些尝试本身,也是充实自己的一部分,老师觉得很好。”
“我们既然可以仰望星空,那么也能成为摘星星的人,”林老师俏皮地眨了眨眼,“是吧。”
-
追逐光芒很好,但不要熄灭了自己那盏灯。
告别了林老师,许初夏也转身离开。
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望着天文台的方向,那里巨大的银白色圆顶在黄昏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和余知雨都需要一点时间。
十八天的确像是浓缩的激情,强烈而珍贵。
而爱情,不止是在特殊环境下激烈催生的火花,还是能够经得起平淡岁月打磨的情感,需要时间,需要拉开距离去沉淀和思考。
他知道自己喜欢余知雨。
而余知雨,也同样需要时间来剥离可能的愧疚和混杂的情绪,看清真实的感受。
他们都需要空间。
他不想对方成为自己生命剧本里流星般灿烂的过客。
他想在重逢之时,不再带著仰望带来的焦虑,或者证明自己的迫切,而是坦然的面对那份心意。
这需要时间让自己成长得足够坚定。
同时,林老师最后的期许清晰地回荡在许初夏心间:
“成为更好的自己是永恒的话题,它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
因为当他因热爱而发光,“爱情”若是降临,会是锦上添花的催化剂;若是不降临,人们也已拥有了一个自足充沛的灵魂王国,这已是最好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