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愧疚瞬间淹没了他,夹杂着一种被戳穿的羞耻感,还有无法言喻的心疼。
他以为自己在南极的相处中像是付出的一方是照顾者,是包容者。
他享受着对方依赖和信任带来的隐秘满足感,享受着安慰对方的快乐。
却从未想过,在这场“体验生活”的旅行之外,在他浑然不觉得网络彼端,他早已给了对方残酷冰冷的一击。
就像南极的风割穿了那层温暖的信任。
“操....”
他手忙脚乱的翻找着随手扔在沙发的手机。
手指因为酒精不断打滑,几次输错了解锁密码。
那个二手平台的APP,在几个月前就被他嫌麻烦而卸载。
此时他为了确认身份又重新下载回来。
点击登录。
红色消息出现,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空中颤抖的片刻,最终没有按进去。
不用想他都知道,对方的语气一定会一条比一条更谨小慎微,字斟句酌。
隔着屏幕他甚至能看到许初夏坐在南极的邮轮里,坐在宿舍灯下紧锁着眉头,反复修改词错的样子。
那种生怕对方不信任,生怕押金付诸东流的焦虑,就像无数根针扎进余知雨的眼底和心里。
那个让他焦虑的他,就是他。
就是他这个坐在几千公里外喝着闷酒,为了自己那点微茫的期待落空而自怨自艾的混蛋。
他带着一种赎罪般的迫切点开聊天软件里置顶的头像。
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他得道歉。
怎么开头?
“夏夏,对不起...”
不行,太苍白了,他需要解释。
解释他不是有意的冷漠,解释他不知道这是他,解释他没看到消息。
可是...
他会信吗?
旧的相机他是看过的,摔坏时他甚至检查过。
他当时为什么不能再仔细一点,再仔细一点,他就能发现这个相机是他自己的了。
许初夏把这张便签寄过来,说明对方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
他将一切的选择权交给了他。
千头万绪,如山洪爆发却找不到宣泄的闸口。
消息写了删,删了再写。
语句越来越长,条分缕析,像一条冗长的忏悔录,企图将他的混乱心路历程剖析明白。
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额头的汗珠,眼神因剧烈的内心冲突而显得焦灼又空洞。
一行行饱含忏悔和自我剖析的文字,在小小聊天框里堆叠着,时间在指尖的敲击和停滞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昏暗变成彻底的漆黑,再由漆黑透出一点微薄浑浊的晨光。
他不知道自己对着这个小小的屏幕写了多久,手机已经滚烫,电量已经告急。
最终他还是写完了。
最后一段,他甚至写下了:
“我知道这解释苍白无力…伤害已经造成。无论你是否还愿意听我说话,我都欠你一句:初夏,对不起。我不是Rain,我是余知雨,那个弄坏你又修不好自己的…”
指尖在发送键上剧烈的颤抖着。
晨曦那点可怜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像一柄冰冷的匕首斜插在地板上。
他看着那满满一屏幕的文字——
发送?
发送之后呢?
他能弥补什么?
他的道歉值什么?
许初夏会怎么想?同情?可怜?还是更深重的失望与鄙夷——“哦,原来那个不负责任又冷漠的相机器主,就是那个在南极装模作样对我好的人”?
他知道许初夏虽然冷漠但心思敏锐,这样一个在善意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计算得失,害怕亏欠的人,在得知真相后会不会觉得彻头彻尾的被戏弄了?
向上翻是他们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
会不会连带着那些被分享的晚霞,被调侃的企鹅脚印都变成了一种裹着蜜糖的讽刺?
那个“我寄给你吧?”的瞬间,那双在邮局门口看向他时清澈的眼睛.....都会成为他卑劣行径的反光镜。
比起愧疚更甚的是他不能不能忍受那双眼睛在真相的冲击下,出现任何一丝失望或受伤的光。
他难道真的要把这残酷的真相放到许初夏受伤吗?
不。
一行,两行,就像一个精心构建却又注定坍塌的沙雕城堡,在潮水中迅速被瓦解。
直到聊天框被删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讽刺的空白。
余知雨有些脱力的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后靠着沙发边缘。
手机屏幕滚烫的温度贴着它的掌心,就像在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慢慢抬起头,无神的双眼茫然的看着天花板,那里是惨白的石膏吊顶纹路。
窗外已经彻底亮了,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浅灰色冬日天光。
醉酒的清晨。
没有递到手上的姜汤,没有带着担忧和困意的关心问候。
只有一地狼藉。
歪倒的酒瓶,打开的快递箱和散落的泡沫塑料。
崭新的相机,冰冷的躺在相机包敞开的口袋中,
而那张便签此刻沾着水渍皱巴巴的被他攒在手心,墨迹已经化开了。
世界安静的可怕。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额角那个新鲜的伤疤,在汗渍的润滑下,创口贴已经在不知何时脱落下来。
伤疤触感粗糙又突兀,这之下,是一个又一个更久远更深邃的疤痕。
他似乎总是没有办法处理好任何一段亲密的关系。
亲情,友情、甚至是不是爱情。
每一次试图靠近温暖,却总会导向冰冷疏远的结局。
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或者说,他曾隐隐期待可以成为更亲密的人。
这算不算是他的宿命?
像倒春寒从脚底往上蔓延,冻结了血管凝固了心跳。
他有什么资格去抓住那束光?
他连一封信都需要耿耿于怀。
算了吧。
.....就这样吧。
他把那张染着酒渍的便签纸,小心地对折了两下,放回了相机包。
关上这只潘多拉的盒子。
他把崭新的相机包放进泡沫塑料中,推回箱子,把胶带缠绕回去。
然后把这个箱子奋力的推到客厅最阴暗的角落,推到一盆巨大的绿植后面。
仿佛要将它连同自己最后一点不堪的勇气一同埋葬在阴影里。
身体还残留着酒精过后的空虚和剧痛。
他挣扎着爬回沙发。
沙发上又一个印着苹果图案的创口贴,边缘翘起了一角。
他已经结痂的暗红色疤痕,在窗外惨白的天光映照下,像一只沉默而丑陋的眼睛。
就这样吧。
他把自己更深地蜷进沙发那冰冷皮革的包裹中,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为了沉向虚无,而是为了把自己封印进一片由愧疚、恐惧和自卑砌成的永冻土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