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桂香啊,这大早的,咋到这家里来了?”铁树娘有些窘迫地想要把濡湿的床单盖住,可下肢动不了,手拉被子又显得太刻意。
王桂香没事人似的环顾房间,找到衣柜打开,翻出干净的裤子和床单。
“你这,你这是做什么?!”眼见王桂香掀开盖着的被子,铁树娘慌乱地挥手阻止。
“慧云啊,你家铁树要出趟远门,让我来照顾你几天。咱们都是养过孩子、伺候过公婆的,屎尿屁见得多了,我不会嫌弃你,”王桂香示意对方放手,“快放开,我先给你换条干净裤子。”
王桂香脸上一样饱经风霜,却是和她完全不同的精神气。
对方还有生气,而她已经日薄西山。
铁树娘本名叫王慧云,和王桂香同出一个村,前后脚又双双嫁进河边村。
她王慧云先来到河边村成了阿平媳妇,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后来儿子出生,她从阿平媳妇变成铁树娘。没几年,公婆死了,眼看她熬出头,好日子要来了,陈阿平却死了。
她大概就是背时的命,男人死就死吧,还要给孤儿寡母两个留下一屁股外债,催债人时不时就要上门索债,把邻里吓得都不敢出门。
娘家早早跟她断了关系,没有伸手。她咬牙拖着儿子找活干,去浆洗衣裳、去暗巷里头打杂……把儿子拉扯大点了,一根房梁又把她砸瘫了。
她这辈子过了大半,可就是好苦啊。苦到这十来年再一次听到别人喊她的名字,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么多苦你都扛了,怎么反倒我来便哭哭啼啼的?不晓得的,还当我收了铁树的钱还虐待他老娘呢。”
王桂香是个不会宽慰人的,力气却不错,利索给她换了裤子搬到一边,又把床单换下来。
王慧云听这话才破涕为笑,擦擦眼泪问起儿子:“铁树咋没跟我说要出远门呢?他干啥去了?”
王桂香铺床单的动作一顿,然后语气如常道:“赵家小子你晓得的吧,给他介绍了个劳力活,虽说是干苦力,但包吃包住,六十文一天呢。”
“就是人家要人要的急,这不天不亮就走了,恐怕是忘了跟你打招呼。”
“这样啊,前头铁树还去赵家做工呢,那家汉子真是仁义,还给铁树介绍活计!”一听儿子是找到活计了,王慧云提着的心放下。
做活就有钱挣,有钱好啊,有钱就能取上媳妇,也不至于等着官配。
一条床单用不了多久就铺好了,桂香把她又抱回床上,拿着脏的裤子床单往外走:“我去给你煮碗面垫垫,再洗衣裳。”
王慧云心下感激,连道了好几声谢。
王桂香反手关上房间门,在洗衣池里放下东西,朝着大门外走去。
大门口站着个人,赫然是赵山岚。
他体格子高大,站在不算矮小的王桂香面前也跟小山似的,让人发怵。
“桂香婶。”
“岚小子啊,我可照你说的告诉铁树娘了,这铁树到底啥时候回来,我要照顾他娘几天啊?”
原来找到王桂香的不是陈铁树,而是大早上敲门来的赵山岚,也是他说陈铁树去做活去了。赵家汉子给她一日十文的工钱照顾铁树娘,不然她一家老小的日子要操持,还真腾不出功夫来看顾邻居。
赵山岚忙着回家,先给了王桂香一百文:“您先照顾着,我还有事先回了。”
说完板着脸就走了。
“诶!”王桂香也不敢大声让人站住,转念一想反正工钱也到手了,管他啥时候回来呢。还是赶紧去给慧云煮面吧,等会儿饿出个好歹来。
赵山岚之所以赶着回家,可不就是因为陈铁树嘛。那汉子平日看着憨厚朴实,哪知道会咬人的狗不叫,背地里阴得很。
昨晚被赵山岚一脚踢晕了,如今还在柴房里躺着不省人事呢。
要不是突然想起他家还有个瘫痪的老娘,他才不会大清早过这边来。
到家,赵山岚问人可苏醒了。
谭殊词摇摇头,还有些怕人死在自家屋里,“不如还是给抬去医馆看看,他是可恶,可也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他们可是正当抓贼,谁知道这人有本事做贼没本事抗打。
实话说,这陈铁树虽然缺德,到底罪不至死,再说谈起他那老娘,没有人会不产生点怜悯。
“要是他真死了,他娘怎么办……”谭殊词不觉得陈铁树值得原谅,可他娘是无辜的。
赵山岚当然和夫郎想到了一处,最无辜的是那可怜的母亲。
也不知道好强了一辈子的妇人,知道儿子走弯了路会是怎样痛心。
“……他底子不错,轻易死不了,先关着吧。”要是就这么放了也太便宜,受些内伤算什么,没给他手砍了都算不错了。
至今赵山岚没想清楚和陈铁树什么仇什么怨,难道真是因为嫉妒?
原本打算让人关在柴房,可没过半个时辰,赵山岚就有了个好想法。
于是四个大人就见赵山岚把人扛着走后门往山上去,那扛人的架势和扛各死物没什么两样。
几个不明的另外三人急了,但又不敢拦着赵山岚问,只能看着人走了才七嘴八舌问谭殊词。
“主君,家主不会是要……”郭叔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吴婶也想到这处,“这可不成啊,我去将家主追回来吧,可不能干脏了手的事,实在不成让老头子来吧,他年纪大压得住!”
谭殊词不能细想郭叔一把年纪压得住什么,见着竹枝也一副阻止的模样,叹气安抚三人:“人关在柴房里碍手碍脚的,山岚说干脆关上头老房子里去,省得人醒了叫天喊地招来村人。”
一想也是这个理,半山腰多好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该让那可恶的汉子尝尝这般苦头。
听说这山里还有狼呢!
不知道家里就有两个狼崽子的三人又觉得家主做得好,想想那汉子醒来肚腹空空还没人搭理就解气。
既然知道不是要杀人泄愤,三人便放心了,该做什么还是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