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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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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持玉看了一眼一旁端酒的侍从,还在奇怪这人竟没有帮着自己主子来将她拿下。

见眼前半身是血的奚尔训向她扑过来,她一个转身,将毒酒泼了他一脸。

奚尔训被酒刺激得睁不开眼,樊持玉又从他身侧挥刀,狠狠得刺向奚尔的脖颈。

温热的血瞬间从男人的脖颈处喷出,溅到了樊持玉的脸上。

一旁的侍从吓得浑身战栗,丢下托盘撒腿跑了,嘴里用安奚话大喊着“杀人啦——”

只听见哐当一声,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刀落在了地上。

大概是脸上的毒酒沿着下巴流下,刺激到了脖颈上的伤口,奚尔训正疼地龇牙咧嘴,血腥味也在他的口中化开。

他倚着台阁的栏杆,瘫倒在了廊柱下边。

鲜血糊了满嘴,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面目狰狞,一双眼睛瞪着樊持玉。

耳边是狼狈的喘息声,她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奚尔训的垂死挣扎。

这场乱局从无奈杀妻到谋杀亲夫,也只过了短短片刻。

这是樊持玉二十余年人生里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拜过堂但没圆过房的夫君。

她心中也有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恨奚尔训什么,她知道这场婚姻不是他情愿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怨恨,忍不住恨这不太平的世道。

不太平的世道,有数不清的人会白白死去。她不知道安奚与靖国之间的淇水有多少宽,不知道这汪深泉可以溺死多少不知姓名的赶路人,可以夺去多少如蝼蚁般的性命。

身侧是将死之人苟延残喘,鸿雁依旧南飞,西风卷起了衣袂。

樊持玉定眼看向捂着伤口挣扎的奚尔训,周遭满是鲜红的血,余光里的刀刃正在地上反射太阳的光,倒是有些许刺眼。

她想起来了奚尔训这把短刃的来历——和亲车架北上途中遇山匪,使臣扔了这把短刃给公主防身。

如今两国积怨已久,大战一触即发,而她到底是靖国人,横竖都是死。死前杀了安奚世子,兴许能叫这局势对靖国更有利些。

如今身处安奚内廷,安奚王本就要她死,她又杀了安奚的世子,而今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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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尔训是安奚王最器重的长子,是来日的安奚国君。如今奚尔训死了,安奚王只能立别的小毛孩为储君。

杀掉奚尔训,是她能为靖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以身报家国,她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安奚王本就打算杀她祭旗,如今她手快杀了奚尔训,已然是走到了这条和亲路的尽头……

或者说,是此生的尽头了。

她重新倒了一杯酒——沽名幸确实如世人所说那般,入口甘醇。

樊持玉饮尽酒后便将茶杯一扔,坐回原先喝茶坐的蒲团上,冷眼望向眼前山河。她正体会着沽名幸一寸一寸地卷入肺腑,发现浑身都是疼的。

她将剩下的酒洒在了四处,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倒了屋内的烛台。

眼皮变得沉重起来,忽然眼前一缕炽白闪过,仿佛万千银针骤然下泄。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身上没有那么多沉重的担子。她不是和亲公主,不是安奚世子妃,不是台阁里被禁锢的暗棋,不是朝廷的筹码、安奚的弃子。

她听见了耳边急切的呼喊声,有人正在不停地唤她殿下。

可惜她的手脚已经绵软无力,浑身动弹不得。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她的意识慢慢游走,眼前有模糊的人影,耳边出现鸟的惊叫声,随之而来的是大火噼里啪啦的轰鸣声。

她已经感受不到身旁的冷暖,只觉得一颗心是温热的。

将死之时,似乎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向她走来,她的眼睛睁不开了,看不清来者是何人。

魂灵在肉身之上高悬,正无可奈何地俯视一地狼藉——她的身上干干净净,连发丝都未曾凌乱,珠钗安然的挽着发髻,可惜明珠蒙尘,酒入愁肠,只剩苦楚。

欲说还休之际,衷肠百转,点点滴滴,都随着奔涌的江水去了。

还未等火光后的人走近,她的意识与呼出的最后一口酒气一起,消散远去了。

侯门宗室女,父亲宽厚,嫡母慈爱,樊持玉出嫁前的日子是顺心如意的。

出嫁后的日子虽说如履薄冰,但她到底是安奚世子妃,临了又手刃夫君——安奚这六年半的日子,说得上是浓墨重彩。

未断气时,她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合上了。耳边有木材燃烧的声音,热浪卷到了她的脸上。

好似做了一场秋凉的大梦。大梦初醒,睡眼朦胧,只感觉现下的座椅摇摇晃晃,不是死前跪坐的蒲团。

再睁眼,她仔细地看清楚了,她正坐在一辆车驾之中。身上仍穿着那件浅黄的直裾,只是又披了一件带毛领的大袖。

昔日病死在边郡的侍女函胡正坐在她的身侧,一双圆眼直直地望向她。

车驾中景象,一下子就让樊持玉想起了当年北上的坎坷。

想必是已经到了地下,不然怎么能见到已经故去的函胡呢?

“娘子醒啦,过了这个路口,咱们就到裕国公府啦,”函胡还似樊持玉记忆里那般,说话柔声细语。

裕国公府?这不是西京的姑母家吗。

樊持玉打量着马车内饰,发觉这并非当年和亲北上用的车驾,倒像是原先昌弋侯府的马车。

掀开车帘一看,赶车的马夫穿着靛青色的衣裳,她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记忆里昌弋侯府家丁的衣裳。

车外凛冽的风一下钻了进来,拍在了樊持玉脸上,叫她下意识缩了脖子。

“我们去姑母家做什么?”脸颊发麻的樊持玉不解,顺着函胡的话问道。

函胡只是以为她家娘子是在车上睡迷糊了,答道今日是裕国公家戴小公爷婚宴。

樊持玉听着心头遗一颤——她的表兄戴无虞成婚,这是她受封为和亲公主之前的事。

七年过去了,具体情形一概不记得,只记得那场婚宴上又碰见了她那表嫂的母亲,被喷了好些酸话。

恍惚间,三人下了马车。

樊持玉呆立在裕国公府门前,她四处张望,发觉屋檐上还有残雪,衬得国公府门楣上的红色缎子格外鲜艳。

黄泉路上,还真有喜事?

再往前,还有两辆更大的马车。

车前是她许久未见的父亲与弟妹。

黄泉路上,还有活人?

哦,先前驾车的马夫应该也不是死人。

红色绸缎从府门一路铺到了堂前,院里满是宾客,樊持玉向院里走去,空气中萦绕着爆竹燃烧的气味,她在往里走去,听了满耳的欢声笑语,

戴小公爷婚宴的热闹场景,与她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同样是宾客盈门,同样是正月冬日。

眼前的熟面孔太多,不像是上了黄泉路,更像是回到了出嫁前。

她来不及细想,就抬手掀起了左边的衣袖,露出手腕,定睛一看。

如她所想:原先手腕上的两处疤只剩下了一处,是幼时热水烫伤留下的疤,那处北上途中遇匪受的刀剑伤全然没了踪影。

安奚人一杯毒酒送她上黄泉,谁料到,她竟重回故里,回到了和亲出嫁之前。

一下茅塞顿开,知道了如今是何处境,樊持玉有了些死而复生的不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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