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省城，另一种灯火通明。

市中心那片新商务区，一栋栋玻璃幕墙拔地而起，顶楼的霓虹灯在雾气里勾出一圈圈暧昧的光。离远洲大楼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一幢刚拿了“年度地标建筑”奖的高档公寓，楼下停满了豪车，保时捷和路虎挤在一起，车牌尾号一水儿的“8”和“6”。

小区大门口，保安穿着笔挺制服，挺着肚子站在岗亭里刷短视频，耳边忽然炸响一串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挂着警徽的警车从街角急转进来，紧跟着一辆120救护车。

“哎哎哎，怎么开——”保安话没说完，人已经被那阵风吹得后退半步。

“报警的是你？”下车的民警抖了抖雨滴，亮出证件。

“是、是，”保安脸色有点发白，“我、我们接到住户投诉，说上面吵。”

“说那几个人在开派对，音乐大，还……还有人尖叫。”

他望了望楼上：“刚才电梯那边有人说，好像有人在地上不动了。”

“几楼？”

“38层，A座3803。”

“带路。”

·

电梯里狭窄的空间塞满了人。

两名身背急救包的急救医生紧抿着唇，盯着电梯显示屏上一个个跳动的数字。市局刑警队的两名民警站在一侧，缉毒总队这边临时接到协助任务，刚被抽调过来跟线的省厅缉毒小队员苏白拎着箱子，挤在靠门的位置，跟在市局行动队的人后面。

“高档公寓，3803。”有个年轻民警嘟囔，“听着就是有钱人家的破事。”

“有钱人吸的粉，和穷人一样白。”旁边的老刑警冷冷来一句。

苏白没插话，只低头检查手上的简易检测包，确认试剂状态。

“苏白。”电梯角落里，一个本地缉毒支队的队员压低声音问，“沈队不来？”

“她刚从边城回来，肩还没好。”苏白说，“今天先我们跑一趟，样本回头送省厅。”

想到那条山路和轰然碎裂的护栏，他喉咙微微发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肩膀，然后又放下。

“你要是不想，让她听见。”裴征的语气在耳麦里晃了一下，“别在频道里乱说话。”

“……”

“认真点。”沈听澜那边只是补了一句。

她在省厅值守，这种市局第一轮处置，不可能每案都亲临。

“看现场的人多了，学东西。”

电梯“叮”一声停在38层，门一开，一股混合着香水味、酒精味和烟草味的空气扑出来。

走廊尽头，左手第三户的门半开着，门外站着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男人，穿着休闲西装，脚上踩着拖鞋。

“你们快看！”看到人，他连忙招手，“我刚才从电梯出来，就听见这边有音乐声，想着来敲门提醒一下，结果一推门……”

他打了个冷战，“地上有人倒着。”

“先回你家去。”刑警队长摆手，“没叫你别出门。”

“哦……哦好。”那人缩回门里，门还掩不严实，门缝里露出一双好奇的眼。

“小李，看住他。”刑警队长吩咐。

“是。”

·

3803门口，地毯上散落着几张纸牌和空啤酒罐。门里传来还没关掉的电子音乐，节奏强烈，夹杂着几声含混不清的笑。

“警察！”刑警队长敲了两下门，把门掰开一点，大声喝了一句，“里面的人都停下！”

屋里有人愣了一下，音乐的音量并没减小。

“进去。”队长回头看一眼，“脚下注意。”

苏白跟在他身后，拎着箱子跨过门槛。

客厅很大。

落地窗外是整个省城的夜景，霓虹在玻璃上反出碎光。窗前的地毯上，躺着四五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的靠在沙发边半坐着，有的直接瘫在地板上，衣服有点乱，脸色或红或白。咖啡桌上摆着一圈五颜六色的小糖果盒和小药瓶，旁边是开了封的香槟和瓶装威士忌。

靠窗那一侧，一名二十岁出头的男孩仰面躺着，衬衫扣子解了一半，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瞳孔放大，嘴唇发青。

“这一看就没戏了。”急救医生三步并两步过来，跪在地上检查了两下瞳孔，脸色沉下来。

“多久？”刑警队长问。

“至少二十分钟以上。”医生叹气，“再晚些，尸斑都出来了。”

“现场有没有人清醒？”

客厅角落，一个女孩缩在沙发里，拥着一条毛毯，眼神茫然，见到一群制服，才慢慢从混沌里抓住一点现实。

“你是谁？”苏白走过去，蹲下身，“你叫谁？”

“……思思。”女孩嗓子发干。

“这些人都是你朋友？”

“嗯。”她点点头，又摇了摇，“有的不是，很久没见。”

她眼神游离了一瞬，落在地上那具不动的身体上，突然哽了一下：“他……他刚才还在笑。”

“谁叫的救护车？”刑警队长问。

“是我。”一个戴着项链的男生举起手，脸色发青，嘴唇抖，“我、我看他突然不说话了，就……按了120。”

“你们刚才吃了什么？”

“就是……”那人犹豫着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喝点酒，吃点药。”

“什么药？”

“就那种……聪明药，助眠药。”

“谁带来的？”

“……都是朋友带的。”

“名字。”苏白打断。

“哪、哪个？”

“所有人的。”

那人咽了一下，把几个名字磕磕绊绊说出来，最后很小声地补了一句：“他叫……郑阳。”

“郑？”刑警队长眼角一抽，“哪个郑？”

“郑氏集团的，”那人哆嗦着说，“他爸是郑总。”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

“你确定？”刑警队长表情明显绷紧。

“身份证在他钱包里。”那人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急救医生已经退开，法医那边的人还在路上。刑警队长示意苏白：“你来。”

苏白戴上手套，低头，从那男孩裤兜里掏出一个皮夹，翻开，里面一张驾驶证、一张银行卡、一张黑金色的VIP卡，还有一张身份证。

名字：郑阳。

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一栏清清楚楚，最后那行“某某集团董事长郑建国之子”，虽然没写在证件上，却几乎从那几个字缝里冒出来。

“糟了。”裴征在耳麦里低声，“这下麻烦大了。”

“别先想麻烦。”沈听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沉，“先想案子。”

·

“先封现场。”刑警队长反应极快，“所有人不得离开。”

他扫了一圈那些还半迷糊的年轻人：“你们都坐那边，手机先收起来，一人一张椅子。”

“缉毒的。”他点了点下巴，示意茶几方向，“先把桌上东西拍照、取样。”

“明白。”

苏白领着本地的缉毒队员，上前打开取证箱，一一拍照、编号。

茶几上各种包装五花八门，有写着“XX聪”“Brain+”的英文小瓶，有印着卡通图案的“彩虹糖”，还有几条用锡纸包的细条，看不出是什么。

“这些东西谁买的？”他一边问，一边翻看包装。

“网上。”那个叫思思的女孩哽咽着说，“群里有人发链接，说这种药能让人不困，还能考试集中注意力。”

“什么群？”

“就是……学习群。”她说，“还有一个‘压力互助群’。”

“群主是谁？”

“我不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都是昵称。”

“你吃了几颗？”

“我本来不想吃的。”思思眼泪突然涌出来，“他说只是一颗糖。”

她指了一下地上那具兀自躺着的身体：“他说他自己都吃了很多次。”

“你信了？”

“他是郑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