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那一排的视线齐刷刷往后头某个方向扫去。
沈听澜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她没起身大表决心,只简单说了一句:“承任务。”
“这次,你的任务不只是上街抓人。”总队长看着她,“更多是盯线、串线。”
“你肩上那条命,”他补了一句,“以后别再轻易往山沟里送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技术顾问。”总队长又看向另一边,“温止。”
坐在后排靠边的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最普通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色针织开衫,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胸前挂着那张“技术顾问”工作证。
她抬了抬眼,算是应声。
这次没有人再像第一次那样,当场质疑她的身份。
边城那一串案情简报里,“温顾问”的名字出现在了几个关键节点后面——夜勘河道、山中制毒点、冷库勘验。
在很多人眼里,她已经不再是十年前卷宗里那个“叛逃技师”的名字,而是一个“会嗅药味、会写算法”的专业符号。
只是符号后面那层复杂的东西,仍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另外,”总队长话锋一转,“这次专案组里,除了你们缉毒和刑侦之外,还会多两个角色。”
他看向后排:“检察院这边,林检全程参与。纪检组也会派人挂名。”
“我们查暗河,也得查我们自己。”
纪检那边的人淡淡一笑:“查案查到一半,发现自己这边有小水沟通出去,那就不好看了。”
有人忍不住想到不久前刚被“请去喝茶”的黄民,表情微妙。
郑铭一直坐在靠前那排,听到这里,才笑着开口:“边城那边的情况,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风口第一层,是喜欢给朋友打电话的好心人。”
“第二层,是拿了好处的通风筒。”
“我们这回,”他看向后排,“就不希望再有第三层了。”
话说得很漂亮,像是在替纪检那边“预热”,也像是在替专案组敲警钟。
沈听澜抬眼,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那份“夜间提审申请表”的放大件,正折成一小块纸,躺在她内侧口袋里。那串潦草的签名,此刻仿佛在那一方布料下烫着皮肤。
“郑副总说得对。”总队长顺势,“这次,既要查暗河,也要看影子。”
“边城那边的初步调查,已经立案。”
“这边——”他顿了顿,“就看我们自己的决心。”
·
会开到近十点才散。
会议室门一开,走廊里的空调风扑过来,吹散了一屋子的咖啡味和纸粉味。
“城市专案组前线指挥,沈队。”裴征走在她身边,笑着半开玩笑,“感觉如何?”
“比边城那条山路平。”沈说。
“别高兴太早。”裴征哼了声,“城里这条路,坑比山上多。”
“这次你不光得防暗河,还得防电梯里给你打招呼的人。”
沈没答,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
九楼走廊的窗外,省城夜景一片灯火通明。远处几栋大楼顶上的霓虹标志格外醒目,其中一个熟悉的蓝色LOGO赫然在目——
远 洲医药
光从那四个字上倾泻下来,照亮了楼下的玻璃幕墙,仿佛给那栋楼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温止跟在两人后面,走到窗边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灯挺亮。”她说。
“亮得刺眼。”裴征嘀咕。
“那是因为你知道它后面那摊东西。”温止淡淡,“对路人来说,就是四个字。”
“‘知名企业’。”
“你呢?”沈问。
“我看到的是试剂瓶。”温止说。
她手插兜,侧头看着那块LOGO:“十年前,我爸办公室的书架上,有一本企业年报。”
“封面就是这四个字。”
“后来呢?”裴征问。
“后来那本年报不见了。”她语气平静,“我爸也不在了。”
沈指尖在窗台上敲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块折叠的纸。
“现在它又出现了。”她低声道。
“这次,”她抬头看着那栋楼,“我们不是在年报上看。”
“是在账本上看。”
“也在现场看。”温止补一句。
“石岭村卫生室、山里窑洞、冷库和码头。”
“每一个地方,都有‘远洲’的影子。”
“这回,”裴征叹了口气,“轮到我们去他们家做客了。”
“客人多了,人家会请律师。”沈说。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那就带上检察官。”
楼道的灯微微有些晃,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一层一层往下。
边城那条暗河已经绕了一圈,水从山里、村里、河道边流过。
现在,它流进了城。
奔着霓虹最亮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