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自己往下跳我弄死谁——”
谁也不知道是谁先跳了。
·
温止在后车。
她看到前面的那一幕——皮卡打横、SUV打滑、护栏塌陷、人影被甩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
裴征猛踩刹车,商务车在离前车三十米的位置停下,还往旁边偏了一点,免得后面再有人追尾。
“谁下去?”裴征侧头。
“我。”
话刚出口,温止已经解了安全带,一把抓起后座上的医疗包。
“你别乱来!”裴征一把扯住她,“下面是坡!”
“你们现在谁敢从那车里再挪一步?”温止反问。
前面那辆SUV此刻半悬在塌掉的护栏外,后轮几乎离了地,稍微倾斜一点就可能连人带车翻下去。
“你们谁要是现在下去,”她说,“往这边一借力,整车都跟着滚。”
“我一个人下去,不会压坏你们的车。”
她拎着医疗包,雨点已经拍在她脸上,打湿了睫毛。
“你别忘了你自己……”裴征想起她那一腕针眼,“你身体——”
“现在谁身体都不行。”她打断。
“至少我知道人从坡上摔下来,先看哪儿。”
她一句没再多说,转身就冲向前车那边。
雨把石头打得滑不溜秋,她脚下却奇异地稳——十年里在比这更烂的地方翻滚过,早就练出一种本能。
她走到护栏断口边,往下一看。
暗绿的树丛之间,有一片被砸乱的枝叶,一道灰色的身影斜斜卡在灌木和石头间。
“沈听澜!”她压低声音,尽量稳,“你能动吗?”
下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勉强侧过脸,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只眼睛。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混着一点血。
那只眼睛抬上来,眼白微红,视线却还清明。
“还能动。”沈听澜喘了一口,声音略哑,“别乱跳。”
“我不乱。”温止深吸一口气,“我下去。”
“你——”沈刚想说什么,肩膀上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卡在石头间的那一侧紧了一紧,话咬在后槽牙里。
“你老实点。”温止说,“今天你要敢再逞强,我真把你打晕。”
说完,她沿着护栏边缘蹲下身,先试探着把一条腿伸进那个缺口,找稳一块凸出的石头,再慢慢把重心挪过去。
坡不算特别陡,但雨水冲刷过后,泥极滑,下面灌木枝条杂乱,一脚下去很容易踩空。
她一手抓着护栏残余的钢筋,一手托着医疗包,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挪。
叶子拍在脸上,泥溅到裤脚,她没顾这些,眼睛只盯着下面那个灰影。
“再往右一点。”沈低声,“左边那块石头松。”
“你这时候还指挥。”温止忍不住,“你真当这是你案发现场?”
“……闭嘴。”沈回了一句,气力不够,骂出来像叹气。
几下挪动之后,温止终于踩在一块相对稳的石头上,距离沈只有两三步。
她蹲下身,把医疗包放在一旁,伸手去摸沈的额头。
“别碰头。”沈嘶了一声,“肩。”
“我看你意识清不清。”温止顺手在她瞳孔前晃了晃指尖,又掰开她眼皮看了看瞳孔收缩。
“没明显脑震荡迹象。”她判断。
“胸?”
“没闷。”
“那就是肩和腰。”
“你是医生还是毒贩?”沈闷声。
“以前。”温止说,“现在是你私人急救员。”
她先轻轻按了按沈左肩,沈整个人肌肉绷紧,下颌收得极紧,呼吸一顿。
“肩旧伤裂开。”温止皱眉,“至少是拉伤,可能还伴着软组织挫伤。”
她把手往下移,探了探肋骨和腰侧,所幸那里只有擦伤和淤青,没有明显畸形。
“幸亏你自己知道怎么滚。”她说。
“要不是你那一下护头,现在就不是在这儿说话了。”
“……”
上面,姜临的声音在呼叫:“沈听澜?!沈听澜——”
“在。”沈挣扎着抬了抬没被卡死的那只手,对着上方的断口方向挥了一下,随即又垂下来。
“车那边怎么样?”她问姜临。
“后轮找了石头垫住了。”姜临在对讲机里喘气,“暂时不会再动。”
“老张他们还在车上,系着安全带。”
“前面那辆皮卡趁乱跑了。”她压了一下嗓子里的火,“我们现在追不上。”
“先别追。”沈说。
“你先把车稳住。”
“等会儿让人下来接我。”
“接你?”温止冷笑,“你这地方,一旦多一个人下去,你就不是被接,是被砸了。”
“我看了,”她抬眼,“上面那块石还摇得厉害。”
“现在下一个人,连你带他一起滚。”
沈闭了闭眼。
她太熟悉这种判断。
在这种时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
“先就地下处理伤口。”温止说。
“等雨小一点,山上那些松的石头先掉完,我们再考虑往上爬。”
“或者——”她看了看后方,“找个小洞躲一晚。”
“你还真打算在山里过夜?”沈问。
“你现在这状态,硬爬上去二十米,到护栏位置,再被人拉上车。”温止淡淡,“你肩膀至少又废半年。”
“而且——”她侧耳听了一下山上那边的动静,“你刚才那一下摔够响。”
“山上要是还有什么人没跑远,听见了很容易回头。”
“你是缉毒警,我是通缉犯。”
“我们两个一起趴在护栏边上被人看见,你想想那画面。”
“……”
沈听澜没吭声。
雨还在下,天色一层一层沉下去。
山里偶尔有鸟被惊起的声音,远处隐约能听见车引擎渐渐远去——那是皮卡。也有更远一点,商务车里裴征压着嗓子在对讲机里骂人的声音。
“你们两个。”他在耳麦里吼,“一个不要命,一个跟着乱来!”
“我这辈子没这么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后勤!”
“裴征。”沈淡淡,“闭嘴。”
“行。”裴征在那头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去干我该干的——”
“协调救援。”
“把你们那条命,先挂在这山腰上。”
·
坡上,灌木和石头之间挤出一点狭窄的空间。
温止从医疗包里掏出剪刀、小瓶生理盐水、绷带和止痛药,动作熟练得近乎冷静。
“你还能忍多久?”她一边用剪刀小心剪开沈左侧的衣服,一边问。
“到天亮。”沈说。
“那我就当你说的是实话。”
剪刀剪开,肩上的淤青和擦伤露出来——旧伤疤已经翻红裂开,边缘有点肿。
温止用水冲掉表面泥和血,手指在那块区域周围轻轻探查,每按一下,沈手指就扣得更狠一点。
“要不要打一针?”温止问,“止痛的。”
“不要。”沈咬牙。
“怕你下手没轻重?”
“怕你这地方打针,影响判断。”她说。
“你要是现在神志不清,等会儿有人来找,我们这边就成‘废人+半个废人’。”
“那你就别晕。”温止淡淡。
她把处理好的伤口用纱布和绷带裹上,动作尽量轻,却也不可能完全不碰到痛点。
最后一圈收紧的时候,沈指尖在石头上刻出一道浅白的痕。
“好了。”温止低声。
“今天你就算躺在这儿,也得躺直。”
“你要是敢乱动,我就当场给你打石膏。”
沈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的呼吸终于慢慢从凌乱变得均匀一点。
雨似乎小了一些,天边还没完全黑透——薄云背后有一点朦胧的亮。
远处山路上,车灯一闪一闪,像极了从暗河那头照过来的光。
“通知一下。”沈对着耳麦,“阿豹哥这条线。”
“寨子那边,别放立刻追。”
“他今天这一跑,以为自己甩掉了我们。”
“那我们就……先让他这么以为一阵子。”
她偏头,看向离自己不到一臂的温止。
“今晚。”她说,“你先别想鬼医。”
“想什么?”温止问。
“想想你爸。”沈道。
“也想想——”
“你刚才为什么要往下跳。”
温止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轻松。
“你刚才,”她说,“还不是往外把人往车里推。”
“这事儿,”她靠在潮湿的岩壁上,缓慢吐出一口气,“等会儿有的是时间吵。”
山里夜色一点点合拢。
雨后的风从坡上划过,把湿气往一个天然凹进去的小洞里吹。
两个人被迫一起往里面挪了一些,背靠着同一块石壁。
山洞夜谈,还没开始。
但这条山路,已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