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说来就来。
下午还只是阴着天,到了傍晚,云一压,山腰那片天像被人拧了一把,细密的雨丝斜着落下来,打在边城局后院那几棵梧桐上,叶子被砸得一颤一颤。
缉毒中队的小会议室里,窗玻璃上已经挂了水痕。
“刘豹的消息,可信度?”沈听澜问。
“七成。”姜临说。
她把一次性纸杯往桌上一搁,水纹晃了一圈:“他说暗河线上有个中层头目,绰号‘阿豹哥’——”
“不是他自己。”裴征插嘴。
“闭嘴。”姜临白他一眼,“那人今天下午收到风,说我们要‘收网’,临时要把自己一部分货和账本转上山。”
“山哪儿?”沈问。
“河上游那块山腰,有一条老路通外县。”姜临用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以前走私香烟和小家电的,现在少有人走。”
“刘豹说,他听到‘阿豹哥’打电话,让人备了辆皮卡,两点后在城西绕一段国道,再从老二号山路上山。”
“我们真要信他?”裴征挑眉,“半吊子线人,上一秒还在这边吃我们的饭,下一秒就去那边喝他们的酒。”
“他这次出消息,不是为了帮我们。”温止说。
她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的水痕往下滑,“是为了给自己和上面的人找条退路。”
“阿豹哥一旦出事,”她淡淡,“上面有人要换人接替。”
“刘豹想提前站队。”
“所以我们才要趁他‘站队’的时候用一下。”沈说。
“总比等那辆皮卡真的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再去翻秋后账强。”
她抬手,把山路那一段圈了出来:“二号山路这段,路窄弯急,雨天容易塌方。”
“姜队,你熟这边?”
“熟得不能再熟。”姜临说,“前几年我们追一伙运毒的,也是走这条,后来车翻沟里,人跑了两个。”
“那这次我们不阻在山下。”沈说,“在半腰截。”
·
一个小时后,雨线更密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市局后门开出,避开主干道,往城西绕行。
前面是一辆挂着“特勤”字样的旧SUV,姜临开车,沈听澜坐副驾,后座老张和一个本地队员。
后面是一辆普通商务车,裴征坐在副驾,技术员和温止在后排。
“雷达和定位都开着。”小杨从远端汇报,“那辆皮卡刚刚离开城西一个仓库,车牌是——”
“XQ·7F89,灰色皮卡。”他念了一串数字,“按它速度,再过十五分钟会拐上二号山路。”
“收到。”沈听澜抬手系紧安全带,“我们在前面一个弯等他。”
“你这次系得挺认真。”裴征在耳麦那头打趣,“不像平时老喜欢半截挂着。”
“雨天。”沈淡淡。
“你爸要是在天上看见你现在这样,能放心一半。”姜临嘴上这么说,手下动作一点没慢,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稳稳压着,轮胎溅起的水花从后视镜两侧甩出去。
·
二号山路一上来,城市的灯就被甩在了身后,只剩下树和路。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扫,世界变成一条在雨幕里时隐时现的灰线。
“前面那段是S弯。”姜临提醒,“路面有坑。”
“你这路熟得像你家后院。”老张在后座感叹。
“这条命在这儿捡过几次。”姜临说。
对讲机里,小杨的声音插进来:“皮卡已经上山路了,距离你们大概三公里。”
“位置?”沈问。
“你们前面第二个发卡弯再往上一百米。”
“收到。”
姜临把车速压下去:“等会儿我们先让他超过,再从后面咬。”
“拦正面,容易硬碰。”
“明白。”沈放下遮阳板,上面夹着的一张山路示意图被她拉下来了一半,确认了一眼几个关键拐点的位置。
“沈队。”耳麦里,温止忽然开口,“你肩上的那条旧伤,雨天会疼?”
“不碍事。”沈说。
“等会儿别逞强。”温止淡声,“你这条命不止你一个人的。”
“你儿子都这么大了?”姜临忍不住侧目。
“我不生儿子。”温止说,“烦。”
“……”
气氛刚刚有一点被拐到别处,前方灯光里,一个模糊的车影出现了。
灰色皮卡,车尾罩着防雨帆布,轮胎在湿滑的泥路上溅起一串水。
“目标出现。”沈低声,“减速,让他先过。”
姜临把车往路边微微一挪,打双闪。
皮卡司机看到前面有车打双闪,下意识减了个速,往路中间偏了一点,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擦肩那一瞬间,几个人都看清了司机的脸——
三十多岁,国字脸,嘴里叼着烟,眼神警觉地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阿豹哥。”老张低声,“就是他。”
“等他拐过前面那个弯。”姜临握紧方向盘,“我们跟上。”
皮卡一过去,她立刻打方向,油门一踩,SUV的发动机压着一声闷吼,车身往前窜。
·
山路是熟的,但雨是不讲情面的。
前轮刚过一个坑,后轮踩空了一点,车身轻轻一晃。
“抓稳。”姜临沉声,“别乱动。”
前方那辆皮卡的尾灯时隐时现,在雨和弯道之间像一只闪烁的红眼睛。
“他看出有人跟了。”沈说。
皮卡突然加速,在一个不太大的直道上一脚油把车提上去,发动机的声浪都比之前高了半个调。
“他要甩掉我们。”老张说。
“甩不掉。”姜临嘴角一扯。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我们不上去顶,只在他后面‘陪跑’。”
“让他以为我们只是路过。”
“再这么下雨,谁会来山上兜风。”老张翻白眼。
“总有人不怕死。”姜临道。
·
皮卡的车速提得越来越快。
前方一个急弯,右侧是山体,左侧是坡。
皮卡在弯前并没有明显减太多速,轮胎压在积水里“吱”的一声,屁股甩了一点,又被司机硬生生掰回来。
“他跑惯这条路。”姜临道,“但雨大,车重。”
“再这么跑,很容易翻。”
“那我们……”苏白在耳麦里下意识插嘴,又立刻闭嘴。
他这会儿在后面那辆商务车里,透过前挡风远远看着前面那两团光影,心跳得比车还快。
“保持距离。”沈说,“不要贴太死。”
刚说完,前方那辆皮卡忽然一打右转灯,轮子在路中间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
“前面有东西?”姜临瞪大眼,“靠。”
灯光扫过去——
不远处,一个骑电动摩托的男人正顶着雨往下山方向走,后座还坐着一个小孩,雨衣把两个人罩在一起,仿佛一团拢在一起的影子。
再往前一点,是一个弯道外侧的施工牌子,牌子后面露出一点刚塌方过的痕迹,泥土还新鲜。
“他要是这么冲下去,非撞上人不可。”老张骂。
“刹不住。”姜临眼神一紧。
皮卡司机显然也看见了,车头一晃,朝内侧山壁方向猛打方向盘——
“他要甩车!”沈一瞬间看明白。
重心一变,皮卡在水泥和泥水交界的地方打了个横,车尾几乎擦着那辆可怜的小摩托过去,摩托司机吓得一脚踩死刹车,整车几乎要侧翻。
皮卡靠惯性滑到靠山一侧,车尾狠狠撞在半腰的山体上,发出一声闷响。
“踩刹车!”姜临同时一脚带死刹车,方向盘往反方向死死一拧。
SUV前轮在水里打了个滑,车身横甩了一下——
沈看见前挡风外面的世界在那一秒钟里整个歪了过来。
安全带卡在肩膀上,她整个人被甩向一侧,左肩那道旧伤狠狠撞上车门。
“操!”老张在后头一把抓住前排靠背。
前轮终于在离那辆小摩托两米的地方停住,车尾摇了一摇,半个车屁股已经抵上了山侧那破掉的护栏。
护栏是老式水泥墩,早被雨侵蚀开缝,只靠着几根生了锈的钢筋撑着。SUV这一撞,护栏“咔嚓”一声,裂开一道。
“别动!”姜临第一反应按住方向盘,“谁都别乱动!”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嘎吱”一声——
一块山体上松动的石头被刚才的震动带下来,砸在车尾,再一砸在那已经松动的护栏上。
护栏整块往外一塌。
SUV后半截车身悬了出去,车厢里的人重心一偏,整辆车微微往外侧拐。
“下车!”沈几乎是本能拔开安全带,去拉门。
司机侧这边车门半卡着,她用力一撞,门猛地弹开一条缝。
就在这时,另一边——
一块大石被山雨冲刷后的水带着,从上方“滚”下来了半截。
“沈听澜!”姜临一把拽住她肩膀。
但雨水打在地上的泥早变成了泥浆,脚下一滑。
她只来得及顶了姜临一把,那一下把对方整个人往车里压回去,自己整个人往外一甩——
视线里,车厢、一截破护栏、山坡上的树,全都在一个瞬间翻了个面。
她听见姜临骂了一声,伸手想拽她,却只抓到一截衣角。
“砰——”
人撞到护栏边缘,又被惯性甩了出去。
下面是一个不算高,却绝对不低的坡。
树和石头从眼前一闪而过,雨点打在脸上,像一根根细针。
她下意识蜷了一下身,护住头和腹部,肩膀先着地——
一阵剧痛,从旧伤的位置炸开。
滚了不知道几圈,最后卡在一块突出的石头和一丛灌木之间,人堪堪停住。
耳边是一时的嗡鸣,心跳声大得吓人。
雨没停,冷水一滴一滴砸在脸上,把那一点点要昏过去的意识又砸回来。
“……沈队!”
远处有人在喊。声音带着急,混杂着风雨,隐隐约约。
“卧倒!别往外挤!”姜临那边的吼声透过对讲机传下来,“车还悬着!”
“老张,你看牢上面的人!”
“苏白,你别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