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九层的大会议室难得坐满。

长桌一侧是缉毒总队和刑侦总队的人，另一侧是边城市局赶来的几位干部，前排还坐着检察院和纪检的代表。头顶的灯开得很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

投影幕布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地图。

红线从省城一路往南，绕过几个市县，最后停在地图底端那块颜色略深的区域上——边城。

“这条线，”主持会议的副厅长把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就是你们前期工作摸出来的暗河之一。”

“从校园消费端，到省城物流，再到边城中转和制毒点。”

“这不是单一案情，是网络。”

他扫了一圈，“厅党委决定，成立‘暗河’联合专案组。”

下面人群里有轻微的窸窣声。

“专案组由缉毒总队牵头，刑侦总队、边城市局配合。”副厅长继续，“目前掌握的线索有三条——”

他用激光笔依次点过去：

“高校周边的新型毒品分销。”

“省城某物流企业与可疑账户频繁往来。”

“边城山村制毒点、河道中转点。”

“办案目标只有一个。”

他收紧声音：“掐断这条暗河的主干。”

“一、人员安排。”

“缉毒总队——”他看向那一排，“沈听澜，作为前期行动一队队长，这次任专案组现场指挥之一。”

坐在第三排的几个年轻警员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看了一眼，有羡慕，也有点替她捏一把汗。

“刑侦总队这边，由郑铭副总队长总负责。”副厅长道，“具体侦查协作、线索串联，归刑侦牵头。”

郑铭笑着点点头，起身冲众人略略颔首：“配合缉毒同志的工作，是我们刑侦应尽的职责。”

“边城方面——”副厅长翻了一页，“由边城市局缉毒中队队长姜临，负责现场协同和地方资源调度，统一纳入专案组指挥。”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略显粗哑的女声懒洋洋应了句：“在。”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朝那边扫过去。

那女人皮肤晒得黝黑，一头短寸，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外套，袖口挽了一半，露出前臂上一道明显的刀疤。她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微微伸着，看上去比起省厅里这些板正的人，更像是直接从山里刚抓人回来就往这儿一坐。

“姜队，辛苦。”副厅长客气一句。

姜临歪了歪嘴角：“跑腿的嘛，习惯了。”

轻描淡写几字，带出点不太按常规讲话的味道。

“另外，”副厅长顿了顿，“考虑到本案技术复杂性，经研究，同意缉毒总队申请——”

“聘请一名技术顾问，协助专案组开展痕迹检验、资金流分析、技术比对工作。”

一些人下意识抬头。

“这名技术顾问身份特殊。”副厅长道，“只在专案组小范围内通报，不对外公开。”

“在所有报告和对外文件中，统一称为‘技术顾问’三个字。”

“人选由缉毒总队推荐，厅里已经批复。”

他把目光投向前排：“沈队。”

“说一下你那边的安排。”

会议室里的视线又一次集中到她身上。

沈听澜坐得笔直，起身时椅子在地上轻轻拖出一声响。

“是。”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技术顾问已经到位。”

“个人履历、相关材料会由我们统一提供给专案组核心成员。”

“在行动中，她将主要负责三块工作——”

“第一，协助技术组对案发现场痕迹进行复核比对。”

“第二，配合我们梳理资金流和物流之间的对应关系。”

“第三，为边城那边已经查获的制毒点样本做配方分析，寻找上下游关联。”

她没提名字，没提身份，只用了几句干巴巴的职务说明。

有人揣测，有人疑惑。

只有少数几个在内部系统里看过那份“敏感名单”的人，心里不约而同弹出一个名字。

——温止。

郑铭捏着手里的钢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笑着插话：“沈队这个‘技术顾问’可是我们刑侦系统以前的宝贝。”

“年轻有为，就是……”

他停了一瞬，笑意不变：“脾气有点怪。”

有人跟着低低笑了一下，气氛缓和一点。

“性格问题可以慢慢磨合。”副厅长敲了敲桌子，“关键看本事。”

“总之，这次暗河专案，厅里给你们话——”

“只要在法律框架之内需要的支持、人手、经费，尽量满足。”

“但同时，也有一条红线。”

“绝不允许以任何理由，越权、越界。”

“你们查案子，是为了守住底线，而不是自己把底线踩个稀碎。”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最后这几句话，既是在说“冲得太猛的年轻人”，也在给某些看热闹的人提个醒。

会议继续开了一会儿，部署细节、分工、联络方式，都一一敲定。

散会前，副厅长又看向郑铭和沈听澜：“边城那边的第一轮行动，刑侦派两个人随队，负责信息汇总。”

“缉毒这边，由沈队带队。”

“姜临那边，全力配合。”

“收到。”三人几乎同时应声。

·

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楼道里冷气扑面而来，比屋里舒服多了。

“哟，专案组现场指挥。”裴征慢悠悠从旁边茶水间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次性纸杯，“感受如何？”

“等你当临时后勤的时候再说感受。”沈听澜淡淡。

“我就知道我跑不了后勤。”裴征叹气，“那边山里没空调，你可别叫我搬箱子。”

“你要在体制内好好周旋，不就是干这个的？”她道。

“话不能这么说。”裴征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话说回来，那位‘技术顾问’，真要带下去？”

“你有更好的人选？”沈问。

“没有。”裴征耸耸肩，“我就是替你未来两个月的血压担心一下。”

他顿了顿，又压低一点声音：“对了，老郑刚才那几句话，你听出来意思没有？”

“哪几句？”沈淡淡。

“什么‘有些线往上拽，会牵出暂时扛不住的东西’，‘别太冲’。”裴征学着刚才郑铭在会上的语气，“这话要是换个人说，我当是关心下属。”

“他嘴里说出来——”

“你就当提醒。”沈听澜说。

“提醒我注意安全。”

“也提醒我——有人不希望这条线真的拽上去。”

裴征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爸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沈道。

“以前说的是你打人像他。”裴征改口，“现在，我得加一句——你顶着的压力，比他那时候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