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想象中一样的高个子,健硕腿长,看不清脸。
刚刚也没看清,只记得眼神很有侵略性。
也说不定这侵略性是你的错觉。
因为站到你面前时,他已经是一副相当有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姿态了。
“黎小姐?”他问得礼貌而谨慎。
是熟悉的声音。
低沉、有磁性,标准的男低音。
偶尔会在男友音箱里听到。印象最深的是哪次亲热没关麦被他听见了;第二深是很会阴阳队友,不带脏字的恶心人很有一套;第三就是这个渣男标配般的音色。
感觉哄女孩会很让人上头,
偏偏每次听见都是刻薄且恶毒地在攻击别人。
见了面彬彬有礼地喊你「黎小姐」。
这个称呼让你莫名的紧张。
可能是楼道空间太逼仄,气氛有点奇怪。回想起来分不清是想要打破这种气氛还是推进,你总是这样,在关键节点态度暧昧。
你迟疑地问:“抱歉,您是……”
“席重亭。季晓的朋友。”
男友的朋友简短介绍,微微颔首,对你伸出手。
苍白的感应光从侧面斜照在他的脸上,浓重掠过大片阴影。男友的五官已经算深,他朋友的轮廓更是异常深邃,侧光下看不清脸。
你对这张脸的第一印象是鼻梁很高。
然后才发现,总是在男友游戏连麦中出现的恶毒男低音,正穿着一身版型合宜的挺括西装。
最后才意识到对方伸出一只手,是要握手的意思。
握手?这也太老派了。
从来没有人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后要和你握手。
对了,还有自我介绍。
初冬那天,也不知怎么,大概都赖他那一身西装、过分礼貌的态度,还有过分颀长的身材;仿佛把老小区楼道里、半坏不坏的感应灯下,这场冷色调的巧合变成一场商业洽谈会晤。你心里慌慌张张,分寸拿捏一塌糊涂,前后顺序颠倒,不知不觉就和他握了手。
其实按礼节来说,对女士,他是打算握半掌。
但你又不懂这个。
你相当唐突地、把指尖探进他的掌根,和那只烫热刺人的大手,满满当当地握在了一起。
这有点像一个引诱。
但你碰上去的力道很轻,神色紧张局促。
他停顿片刻,意识到你是无意的,回握的力道也极轻。
礼节性的动作。
但仍然,严丝合缝地握在一起。
微妙的磁场不合。
双方在同一时间意识到这一点。
奇怪的尴尬氛围。不知该说什么好。像两个世界的人。冬日天寒,上楼不久,你的手指极冰冷,像一颗冰过的铁块。交握中炽热却源源不断,太热。热得像烤火,皮肤从相接处灼烧起来。
“…黎潮。”
你极力忍住抽手的冲动,露出一点友善的微笑。
“抱歉,我没带钥匙,他去拿东西,马上就上楼。麻烦您稍等一下。”
其实带了钥匙,感觉孤男寡女的独自进门不太好,才推辞到季晓身上。他应该也清楚,很快松了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物,不由分说塞进你手里。你的手还没放下,便被一摞厚重触感沉沉坠下腕。指尖稍微一按,感觉到相当的厚度。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手忙脚乱就要推辞。
结果慢人一步,他先说话了。
……对哦,塞红包当然要附带理由。
“听季晓说你们要订婚了,这是一点心意。”
恋人的朋友在你反应过来之前笑道,“正巧弟妹比我小,快过年了,当压岁钱收着吧。”
……压岁钱。
过了年,你就二十六了。这个岁数,哪还有收压岁钱的?说得像你比他小二十岁,未成年似的。何况这数量,都不用特意捏,接住重量就知道少说两万。收家长的见面礼还好,这是什么礼?没听说国内有接朋友礼的习俗。
你大脑宕机,被他一句心意顶住,一时间还不好推,脑细胞过载期间,闻得熟悉脚步飞奔而上,如蒙大赦,当即松了一口气,转头求助望去。男友一路跑来,有些气喘,见家门口两人对峙,先是一愣,视线扫过半秒便知缘由,凑近牵住你的手,十指相扣,语气理所应当,眼里笑意满溢。
“收着!不用替他心疼钱,席哥最有钱。”
朋友笑骂着让门。恋人牵紧你开门。
冬日天凉,在外待久了,男友的体温不像平日那么烫,仍然是热的,但只是温热。薄茧压在手心,刺得生痒。
不知怎地,每处细节都格外鲜明,好似第一次牵手。触感比第一次牵手更清晰。
……
玄关拥挤,你先进门,他在中央,客人落在门外。你转身替男友解围巾,踮脚挂在衣架;忽有所感,抬头望去,正对上客人的视线。感应灯仍然亮起,家中灯也开了。他抱臂靠在门框,或许因为和朋友互相攻讦,脸上有些笑意。这人看起来实在凌厉,因而这笑意也不能用友善形容,也带着半分讥诮似的,若非两人关系甚密,旁人恐怕以为有仇。光色融化,苍白与暖黄在他面孔交汇,仍然是模糊的。
他起先在看客厅,到你开始挂男友的围巾,才忽然看向你。
客厅有什么可看的?
…对了,餐桌上有你买的布偶花摆件。
是地铁口一个婆婆卖的,摊位在上下班的必经之路,编织精巧样式可爱,每次路过你都忍不住买一个;搬家舍不得扔,带过来放进房间当摆件,比真花好看还好打理。交往之后就摆到餐桌上。男友总是陶醉地夸赞你眼光好会装饰。
但对这种精英人士可能很幼稚吧。
一看就是精英人士。气场简直是霸道总裁。
和语音连线里的差别未免太大了……
你不好意思地对他点头。他错开眼,也对你点头。…他怎么还站在门口?你回头看男友,正看见他拎着购物袋往厨房走的背影,只好招待道:“进来吧?”犹豫一下,觉得没有称呼不太礼貌,小声接道:“楼道冷的,下次别在门口坐着了,给他打个电话吧。席哥。”
精英人士重新看向你,这次看得久些,你挂好围巾,不自在地后退一步。他简短应好,迈进玄关。
进门只坐了一小会儿,很快就离开了。
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坐太久。
…咦,难不成不该让他进门吗?
咦??刚刚他不进门就是单纯不打算进门吗??
那他大半夜过来干嘛呀!你和季晓下班就十点了。就为了给你们带一大堆高级进口水果吗?!
你一头雾水,这时男友刚好洗净水果,草莓鲜红饱满,湿凉抵在嘴唇。你咬下去,含糊地问:“席先生来做什么呀?都好晚了。”
“他今天来出差。”恋人顺手把草莓尾巴吃掉,又给你递一颗,鲜红水果再度抵在唇边。“饭局喝了酒,心血来潮吧?席哥经常这样。”
你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可靠,不过确实没有特别需要在意的。男友态度难得轻率,反倒让你有点在意。
总之还是当做一个插曲。
感谢天降草莓,超级好吃。
晚茶时间结束,你走进房间,脱下大衣,挂上衣架,木质衣柜老旧,压下嘎吱一声;你担心年久失修,抬手调整衣架位置,忽见柜内深灰羊绒探出一纸鲜红,色彩浓艳夺目。思及恋人方才言语,动作缓缓停滞,无声无息怔住了。
衣袋沉坠,见面礼存在感极鲜明。
……喝了酒,心血来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