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站台
八月的最后一天,火车站挤满了人。
大学生们拖着行李箱,父母们提着大包小包,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离别的味道。
温州年站在站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陆川深最喜欢的白T恤,洗得干干净净,还喷了点香水——虽然很快就淹没在车站的气味里。
陆川深的火车是下午两点,开往北京。他的早一天,明天中午出发。
说好了今天来送他。
说好了不哭。
但温州年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
“到了给我打电话。”陆川深站在他面前,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他总是这样,行李永远是最精简的。
“嗯。”温州年点头,声音有点哑。
“宿舍地址我发你微信了。”
“嗯。”
“记得每天吃饭。”
“嗯。”
“别熬夜。”
“嗯。”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陌生人。但温州年知道,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广播响了:“开往北京的G102次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开始涌动。陆川深看了一眼检票口,又看向温州年。
“我走了。”他说。
温州年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陆川深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伸手,把温州年拉进怀里。
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紧到温州年能感觉到陆川深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紧到……像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等我。”陆川深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温州年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陆川深松开他,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没有回头。
温州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挺拔的、熟悉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哭泣。
温州年没哭。他只是站着,看着陆川深消失的方向。
心里空了一块。
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走吧。”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川深上车了。”
温州年转过身,看见周静夏和赵雅楠都红着眼睛。两个妈妈今天都来送陆川深,哭得比他还厉害。
“嗯。”他说。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赵雅楠坐在副驾驶,一直默默擦眼泪。周静夏开着车,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温州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变得陌生了。
因为陆川深不在了。
晚上,温州年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打开手机,点开和陆川深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陆川深发的:【上车了。】
他回复:【注意安全。】
然后就没有了。
明明以前每天都要发几十条消息,斗嘴,分享日常,说废话。
现在却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我想你?太矫情。
说我好难受?太脆弱。
说你别走?太迟了。
最后,他只是发了一句:【到了告诉我。】
陆川深很快回复:【好。】
然后又是沉默。
温州年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他和陆川深小时候贴的星星贴纸,夜光的,晚上会发光。
他记得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陆川深来他家过夜。两个人躺在床上,陆川深突然说:“我们贴星星吧。”
温州年很惊讶,因为陆川深从来不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
但他还是买了星星贴纸,两个人一起,在天花板上贴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
陆川深说:“这样晚上就能看见星星了。”
温州年说:“可是我们有窗户啊,能看到真的星星。”
陆川深说:“下雨天就看不到了。”
后来温州年才知道,那天是陆川深的生日。他爸妈都在加班,没人记得。
而温州年,陪他贴了一晚上的星星。
现在,那些星星还在天花板上,夜光已经不太亮了。但温州年还是能看见,模糊的,淡淡的。
像他们的回忆。
模糊的,淡淡的,但一直都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温州年拿起来看,是陆川深发来的照片。
一张车窗外的风景。田野,树林,远处的小山。
配文:【快到济南了。】
温州年回复:【累吗?】
陆川深:【不累。】
温州年:【吃饭了吗?】
陆川深:【吃了泡面。】
温州年皱了皱眉:【不好吃吧?】
陆川深:【还行。】
对话又干巴巴的。但温州年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至少,他们还能说话。
至少,陆川深还会给他发照片。
至少……他们还在彼此的生命里。
他翻了个身,开始打字:【我刚才在看我们贴的星星。】
陆川深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还在?】
温州年:【在,不过不亮了。】
陆川深:【等我回去,重新贴。】
温州年鼻子一酸:【好。】
陆川深:【睡吧,明天你还要收拾行李。】
温州年:【我睡不着。】
陆川深:【数羊。】
温州年:【数了,没用。】
陆川深:【那数我。】
温州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数?】
陆川深:【一个陆川深,两个陆川深,三个陆川深……】
温州年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擦掉眼泪,回复:【数到一百个了。】
陆川深:【睡了吗?】
温州年:【还没有。】
陆川深:【继续数。】
温州年:【一百零一个陆川深,一百零二个陆川深……】
数着数着,他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陆川深站在北京的街头,穿着白大褂,对他笑。
他说:“我等你。”
温州年说:“等我。”
第二天,温州年也出发了。
同样是火车站,同样是站台,同样是拥挤的人群。
但这次,送他的人只有爸爸妈妈。陆川深在北京,不能来。
“到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周静夏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嘱咐,“北京冷,要多穿衣服。吃饭要按时,别总吃外卖……”
“知道了妈。”温州年说。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温明轩拍拍他的肩膀,“别委屈自己。”
“嗯。”
广播响了。温州年看了一眼检票口,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他说。
周静夏哭了,抱住他:“年年,妈妈舍不得你……”
温州年也红了眼睛:“妈,我会经常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