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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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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拆家

周六的上午,总是慵懒而惬意的。阳光透过米色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正是适合赖床,与周公进行深入友好会谈的绝佳时机。

温州年深谙此道。他像只冬眠的熊,整个人蜷缩在柔软的被窝里,抱着印有卡通图案的被子,脸颊在枕头上满足地蹭了蹭,正准备沉入第二轮更深的梦乡。梦里,他似乎刚刚摸到那款心心念念的最新款游戏机冰凉的外壳……

“砰!砰!砰!”

一阵惊天动地、近乎野蛮的拍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把温州年从美梦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那声音带着十足的力道,震得房门都在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连门带框被拍倒在地。

“温州年!陆川深!你们两个臭小子!给我滚出来!”

是周静夏女士的声音。但这声音与平日里的温和唠叨截然不同,里面裹挟着显而易见的、即将到达喷发临界点的火山气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温州年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砰砰”狂跳起来,睡意瞬间被驱逐得无影无踪。这种语气他太熟悉了,堪称家庭级红色警报。通常只在他期末考试惨不忍睹、在学校里闯了需要请家长的大祸、或者偷偷用他爸珍藏的、据说价值不菲的老茶饼泡了可乐之后才会出现。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场“血雨腥风”。

他一个激灵,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脑子还有些发懵,但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了紧急状态。他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拖鞋都只穿了一只,就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对面房间的门也“咔哒”一声打开了。

陆川深站在门口,显然也已经起床。与温州年的狼狈仓促不同,他穿着整齐的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裤,头发虽然比平时稍显凌乱,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但整体依旧维持着一种刻板的整洁感。只是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丝被打扰清梦后显而易见的不悦,以及……一丝了然?仿佛对门外的混乱早已心中有数。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对视一眼,电光火石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巨大问号和惊疑不定。

“妈,怎么了?这一大早的……地震了还是着火了?”温州年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着长长的哈欠,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客厅,试图用插科打诨缓解这紧张的气氛。

然后,他那个打到一半的哈欠,就硬生生地僵在了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石化,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客厅,已然不是他昨晚离开时的那个温馨整洁的客厅了。用“台风过境”来形容,都显得过于温柔。这分明是经历了一场由哈士奇主导的、毫无章法的、毁灭性的微型战争。

原本摆放整齐的米色布艺沙发,此刻惨不忍睹。靠垫被暴力撕开,里面雪白的海绵如同遭遇了暴风雪,被扯得粉碎,铺满了半个客厅,有些还凄惨地挂在沙发骨架和茶几腿上。玻璃茶几上,原本叠放整齐的杂志散落一地,封面和内页边缘都带着清晰的、参差不齐的牙印,其中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那位著名的企业家头像脸上,恰好多了几个洞。电视遥控器更是壮烈牺牲,电池崩飞,外壳四分五裂地躺在角落,死状凄惨。

视线再移,原本光洁的实木电视柜,几条腿上都布满了深刻的、纵横交错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刮擦过,露出了里面浅色的木芯。最触目惊心的,是墙角那盆赵阿姨心爱的、长势茂盛的绿萝。此刻,它已经被连根拔起,原本肥沃的泥土撒得到处都是,翠绿的叶片被踩踏得破碎不堪,藤蔓断裂,奄奄一息地蜷缩在泥土堆里,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暴行。

而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精力过剩的哈士奇“哈哈”,正蹲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它似乎对自己创造的“杰作”满意极了,毛茸茸的大尾巴欢快地扫着地上的海绵碎屑,歪着硕大的脑袋,粉红色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哈哧哈哧”地喘着气,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不仅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充满了“快看快看!这都是我干的!我棒不棒?快夸夸我!”的愚蠢且无比无辜的光芒。相比之下,那只以高冷和肥胖著称的橘猫“元宝”,则安然无恙地蹲在冰箱顶部那块绝对安全的制高点上。它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金色的猫眼慵懒地俯瞰着下方的混乱,那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像是在说:“愚蠢的凡人们,以及更愚蠢的狗子。”

周静夏女士双手叉腰,站在“灾区”边缘,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她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着这片废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着颤音:“你……你们俩!谁?!啊?!谁是最后一个出门的?!昨天晚上!”

温州年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同时炸窝。昨晚的记忆碎片飞速在脑海中拼凑、回放。昨天周五,放学后他和顾西辞他们几个在篮球场鏖战到天黑,浑身臭汗地回到家时,都快晚上九点了。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亮着灯。对了,爸妈和赵阿姨一起去参加高中同学会了,还没回来。只有陆川深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看书,旁边趴着昏昏欲睡的哈哈。他当时累得眼皮打架,跟陆川深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然后一头栽进卧室的床上,几乎是秒睡。好像……似乎……大概……可能……是真的忘了把哈哈从客厅关回阳台那个结实的笼子里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头凉到脚。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干,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不敢去看妈妈喷火的眼睛,也不敢去看那片惨烈的现场,最后,目光游移着,落到了旁边陆川深的身上。

陆川深的目光也已经扫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让人无所遁形的压力。他什么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是……是我。”温州年硬着头皮,像是脚下拖着千斤重担,极其艰难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小的如同蚊蚋哼哼,几乎要淹没在哈哈的喘气声里,“我……我昨晚回来太累了,好像……是忘了锁哈哈了……”

“温州年!!!”周静夏的怒吼瞬间拔高了八度,几乎要掀翻屋顶,窗玻璃都跟着嗡嗡作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啊?!哈哈现在正在换牙期,牙痒痒,精力又旺盛得像个小炮弹!没人在家看着的时候,必须!一定!要把它关回笼子里!我的话你全都当耳旁风是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家!还能要吗?!跟遭了土匪一样!”

温州年缩着脖子,恨不得能把脑袋埋进胸腔里,根本不敢吭声。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还有你!川深!”周静夏的炮火出乎意料地突然转向,矛头直指一旁看似事不关己的陆川深,“你昨晚明明也在家!你怎么也不看着他点?你就由着他忘?!你比他大,比他稳重,怎么也不多操份心?”

陆川深表情不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周阿姨,我提醒过他。他进门的时候,我说‘哈哈在客厅’。他去洗澡前,我又说了一句‘记得锁狗’。”

温州年猛地扭头瞪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什么时候用这种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提醒过我?!你那叫提醒?你那分明是死亡预告加风凉话!

陆川深回给他一个“事实就是如此,我只是陈述客观经过”的淡然眼神。

果然,周静夏女士更加怒火中烧:“听听!听听!人陆川深都提醒过你两次了!你还一意孤行!说什么‘哈哈今天很乖,不会拆的’?温州年,你长本事了啊!都会自欺欺人了!”

温州年百口莫辩,心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把陆川深从头到脚踩踏了一万遍。这个阴险狡诈、落井下石的家伙!明明可以明确警告,却非要用那种模糊不清的话!现在好了,全成他的错了!

“行了行了,消消气,别骂孩子了。”赵雅楠温柔的声音及时从门口传来,她显然是刚被这边巨大的动静吸引过来。当她看到客厅的惨状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优雅地捂住了嘴,“我的老天爷……这哈哈……几天不见,这拆家的威力真是与日俱增啊。看来以后得给它换个铁笼子了。”

“雅楠你看!这沙发!我们上个月才买的!定制款!八千多块呢!”周静夏痛心疾首地指着那堆沙发残骸,心疼得直抽气,“还有这电视柜,实木的!这划痕,修复一下又得多少钱!”

赵雅楠赶紧上前安抚气得快要冒烟的好闺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看开点,看开点。关键是解决问题,光生气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她说着,转向并排站着、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温州年和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无奈的陆川深,努力忍住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板起脸,拿出长辈的威严,“你们两个,闯下的祸,自己负责收拾。今天之内,必须把客厅恢复原状,听到没有?”

“啊?”温州年彻底傻眼了,看着这一片狼藉,感觉无从下手,“这……这都成废墟了,怎么恢复?我们又不会变魔术。”

陆川深已经冷静地走上前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然后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那语气像是在公司会议上做项目报告:“首先,进行基础清理。将所有破碎的物品残骸、海绵、纸张以及泥土清扫干净,并按照垃圾分类要求进行处理。其次,联系专业的家政服务公司,进行彻底的深度清洁,包括消毒和除味,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第三,详细统计所有受损物品清单,评估损失价值,由我们照价赔偿。第四,沙发已经无法修复,需要购买新的;电视柜需要联系专业的木工师傅评估是否能够修复以及修复费用。第五,那盆绿萝,看看能否抢救一下,把还健康的枝条进行扦插。”

他一条条罗列出来,逻辑清晰,目标明确。

温州年在旁边听得头晕眼花,感觉比做一套物理竞赛题还累。这人是机器人吗?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冷静地分析?

周静夏被陆川深这一串条理分明的话说得愣了一下,火气似乎降下去一点点,但依旧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家政我已经打电话叫了,说是半小时内到。至于赔偿……”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打在温州年脸上,“从你今年的压岁钱,还有接下来三个月的零花钱里扣!不够的就用家务抵!”

温州年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省吃俭用攒钱等了很久的最新款游戏机,刚刚在梦里摸到外壳,此刻却彻底长出了翅膀,在他绝望的注视下,欢快地飞向了遥远的天边,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妈——不要啊!我知道错了!再给次机会吧!”温州年发出凄惨的哀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没得商量!这次必须让你长点记性!”周静夏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的希望。

很快,专业的家政阿姨带着各种清洁工具上门了。看到客厅的惨状,经验丰富的阿姨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喃喃道:“哎哟,这狗子,可真够有劲的……”然后便指挥带来的助手,开始了高效的清理工作。温州年和陆川深则被指派打下手,帮忙搬运大块的垃圾,以及负责看管好那只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依旧处于兴奋状态的“拆家元凶”。

哈哈似乎终于从主人们凝重的表情和空气中弥漫的低气压里,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点小祸(在它看来或许只是个小游戏),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夹在了两腿之间,试图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往温州年的腿后面躲,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拆家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温州年没好气地把它从身后拽出来,拿起放在玄关的狗绳,“走!带你去楼下跑圈!把你那多余的精力给我消耗干净!免得你待会儿看家政阿姨的吸尘器不顺眼,再把人家工具箱给拆了!”

他气呼呼地给哈哈套上狗绳,看了一眼旁边正在默默帮忙将散落一地、带有牙印的杂志收拾整齐的陆川深,用带着怨气的口吻说:“喂!你也一起!这祸是你和我一起闯的(虽然主要责任在我),但不能光我一个人遛狗受苦受难!你得跟我同甘共苦!”

陆川深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既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默默地走到玄关,换上了运动鞋。算是默认了。

于是,两人一狗,气氛微妙地走出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尚且弥漫着低气压和清洁剂味道的家。

初夏上午的小区里,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与家里刚才的混乱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哈哈一出门,就像囚犯获得了放风机会,瞬间将那点可怜的“悔过”情绪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奋地“嗷呜”一声,铆足了劲往前冲,强大的爆发力拉着温州年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哈哈!慢点!你这傻狗!力气怎么这么大!”温州年费力地身体后仰,双脚死死抵住地面,跟这头“脱缰的野狗”较劲,被拖得跌跌撞撞。

陆川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看着温州年手忙脚乱、龇牙咧嘴地和狗绳搏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昨晚,我确实提醒过你两次。”

温州年正全神贯注地对付哈哈,闻言猛地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什么时候用人类能听懂的方式提醒我了?!你那顶多算是个场景描述!”

“第一次,你满头大汗冲进门的时候,我说‘哈哈在客厅’。”陆川深平静地陈述,像是在法庭上呈递证据。

“你那也叫提醒?!我以为你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温州年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第二次,你拿着毛巾和换洗衣服要去浴室前,我说‘记得锁狗’。”陆川深继续补充证据。

“……我那时候累得脑袋都是木的!我以为你是在说反话嘲讽我上次忘了锁狗的事!”温州年气得想跳脚,可惜被狗绳束缚着。

陆川深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所以,你的理解能力,一直都这么富有……跳跃性和创造性吗?”

“陆川深!你就是故意的!”温州年气得想扑上去用狗绳把他勒死,“你当时要是明确地说‘温州年,不锁狗哈哈会把家拆了’,我能不锁吗?!我能吗?!”

“我以为,‘狗在换牙期独自留在客厅会拆家’这是基本常识。”陆川深语气依旧淡然,甚至还带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的常识储备水平。”

“你!”温州年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仰天长啸。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逻辑怪,只能把一腔怒火发泄在罪魁祸首哈哈身上,用力揉了揉它那颗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狗头,“都怪你!傻狗!败家子!赔我游戏机!赔我沙发!赔我零花钱!”

哈哈被他揉得似乎很舒服,不仅不躲,反而发出享受的“呜呜”声,使劲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他的手,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温州年的一记重拳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闷了。

等他们遛完狗,拖着疲惫的身心(主要是温州年感到心累)回到家时,家政阿姨已经完成了基础的清理工作。客厅里破碎的海绵和杂物消失了,泥土也被清扫干净,地板恢复了光洁,看起来整洁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柠檬味消毒水的清新气味。只是那片空荡荡的、曾经摆放着舒适沙发的区域,以及电视柜腿上那些无法轻易抹去的、深刻的牙印,依旧无声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一场疯狂的“暴行”。

接下来是统计损失清单。这个过程对温州年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外加凌迟酷刑。

周静夏拿着手机计算器,一项项地念,声音冰冷:“定制布艺沙发,一套,八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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