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被迅速执行。厂区内的气氛瞬间从“接受检查”变为“被控制调查”。保安被要求配合,无关人员被清场,关键岗位人员被单独带离询问。机器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偌大的厂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此起彼伏。
林暖和江寒退到了相对边缘的位置,将现场留给专业执法人员。林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些牛群痛苦的心声余波还在她意识边缘嗡鸣。江寒递给她一瓶水,低声道:“去外面透口气?”
两人走出仓库,来到相对空旷的卸货区。凌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部分令人作呕的气味,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那些牛……”林暖望着被封锁的三号待宰区方向,声音很轻,“它们后来怎么样了?‘送急宰线’是什么意思?”
江寒沉默了一下,才说:“‘急宰线’是行业术语,指对疑似病死或濒死牲畜进行快速屠宰隔离的流程,本是防疫要求。但在这里……”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些被灌到休克、瘫倒的牛,会被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避免死亡在栏里造成更大损失和麻烦。它们最后的痛苦,在冰冷的流程里,连一个正式的终结都算不上。
林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瘫倒的牛被机械拖走,在意识模糊或尚未完全断气时,经历最后的切割。这与屠宰本身不同,这是一种对痛苦生命的、彻底的漠视与践踏。
“我们挖开了这道口子,”江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样低沉,“但流出来的脓血,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黑,更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帽子的中年男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他们附近走过,似乎是去厕所方向。但在经过林暖身边时,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一个极低、极快、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像风一样掠过林暖耳边:
“小心…张主任…和上面…有牵连…账本…在他老家…床下…”
声音瞬间消失,那人已快步走远,淹没在厂区昏暗的灯光和稀疏的人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暖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江寒。江寒显然也听到了,他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随即对林暖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
“张主任”…应该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保管蓝顶仓库钥匙的车间主任。账本?床下?
他们退回检查组临时设立的指挥点附近。李副局长正在大发雷霆,对着电话那头据理力争:“…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是严重的食品安全事故隐患和非法生产行为!必须一查到底!谁打招呼也不行!”
电话似乎不欢而散。李副局长脸色铁青地放下手机,对旁边的心腹低声道:“妈的,水真深。刚有点眉目,说情的就来了。你们抓紧!趁现在还能控制场面,该固定证据固定证据,该控制人员控制人员,特别是那个车间主任张某,重点‘照顾’!”
然而,几分钟后,坏消息传来:车间主任张某,在检查组进厂后不久,以“家里急事”为由,已经离开了厂区,目前手机关机,下落不明。
“跑了?”李副局长气得直拍桌子,“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立刻通知公安,发协查通报!他就是跑到天边,也要给我抓回来!”
张某的逃跑,让案件的性质陡然升级,也从侧面印证了那个神秘工人的警告——此人身上,恐怕藏着更关键的秘密。
天色渐亮,调查仍在紧张进行。但来自各方的“关切”电话,已经开始不断打到李副局长和其他几位检查组成员手机上。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曙光”团队被礼貌地告知,后续调查涉及刑事和经济犯罪,社会观察员不便继续深入,感谢他们的“宝贵建议”。言下之意,他们该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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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张某跑了,关键证据‘账本’下落不明。上面有人开始施压。”苏晴汇总着刚刚从刘检察官那里得到的有限信息,“李局顶住了第一波,但能顶多久不好说。‘丰源’的关系网,恐怕不止在区里。”
“那个给我们报信的工人,很危险。”江寒眉头紧锁,“他提到了‘账本’和‘上面’,说明他知道的内情比举报信更多。张某逃跑,他可能暴露。”
林暖一直在回想那个低沉短促的警告。“他说‘小心’…是提醒我们注意安全,还是指张某会报复?”
“可能都有。”大刘握着方向盘,目光阴沉,“这种地头蛇企业,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咱们这几天都小心点,尤其是林暖和江寒,你们是明面上的‘专家’。”
车子驶入渐渐苏醒的城市。一场深夜的突击检查,看似取得了重大突破,撬开了铁幕一角,但幕后的黑暗与反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