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钳在惨白的补光灯下泛着冷光。
工装男“王哥”用指尖试了试钳口的咬合。咔哒,咔哒。声音在空旷的废弃车间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都检查好了吗?”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
矮胖男人老吴蹲在工具箱旁,正把几个微型摄像头往生锈的管道上粘。他的动作很熟练,手很稳,只是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闻言,他闷声应道:“三个机位,无线传输,备用电池都充好了。角度没问题,能拍到特写。”
角落里,年轻的小张攥着一把弹簧刀,刀身在指间翻转,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仿制的名牌运动套装,袖口却磨得起了球。他的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反复舔着干裂的嘴唇,呼吸急促。
“王哥,真…真能行吗?”小张的声音发紧,“平台那边说这场是‘重点推送’,打赏分成比平时高百分之五十。可这狗…它认识我啊。我上个月还给它送过火腿肠。”
“认识更好。”王强终于转过身,把铁钳随手扔回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叼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油腻的脸上盘旋。“就是要它认得你。平台说了,现在观众不爱看纯血腥的,爱看‘关系撕裂’——熟人下手,背叛戏码,这才刺激。”
老吴粘好最后一个摄像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哥说得对。现在的人,看腻了直接打杀的。得有点…故事性。”他说“故事性”这个词时有点别扭,像是刚学会不久。
小张的手指停在刀柄上,他看向地上那只金毛犬。狗狗正安静地趴着,湿漉漉的鼻子微微翕动,眼睛望向小张的方向,带着一丝熟悉的、温顺的困惑。它记得这个年轻人类身上的味道——快递包裹的纸箱味、汗味,还有上次那半根廉价火腿肠的油腻香气。
小张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兴奋,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和扭曲快感的颤栗。他在现实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职高肄业,送快递被投诉,连游戏里都总被队友骂是“菜狗”。但在这里,在这个只有三个人和一条狗的废弃车间里,他握着刀,被称作“关键演员”,即将在几百甚至上千个“观众”面前,完成一场“表演”。
他能感觉到“力量”。
王强吐出一口烟,眯眼看了看补光灯的光圈,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老吴,设备最后调试。小张,准备。待会儿我先来‘开场’,你等我信号,就照我们排练的来。动作要利落,表情要到位——不用真砍,比划到位就行,观众要的是那个‘意思’。但痛感要给足,狗的反应要真实。”
他交代得很仔细,像个蹩脚的导演在给不入流的演员说戏。老吴沉默地点头,小张用力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刀。
金毛犬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耳朵向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不安的呜咽。它不明白这些人要做什么,但它能闻出空气里弥漫的紧张、兴奋,还有…恶意。它尤其困惑于那个曾经给它火腿肠的年轻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陌生气息。
工装男开口,的声音像一潭浑浊的、粘腻的死水,充斥着算计和麻木:“这场完了够还半个月网贷,平台抽成太高了,下次得找更值钱的‘货’…”
小张接过话,虚荣、恐惧和扭曲的兴奋感几乎溢出声音:“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不是怂包!这狗以前见我都摇尾巴,现在怕我了…对,就该怕我!直播完了我能拿多少?够不够买那双AJ?群里那些大哥会不会夸我?”
林暖站在车间的阴影里,隔着一堆锈蚀的机器骨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感知比眼睛更清晰。
金毛犬的心声包含恐惧和不解,像钝刀子割着林暖的神经:“…坏人…那个抽烟的味道讨厌…小张怎么了?他拿的那个亮东西…好可怕…李叔…李叔怎么还不来找我…”
林暖的手指深深掐进冰冷的金属边缘。她看着工装男掐灭烟头,弯腰再次捡起那把铁钳,走向金毛犬。老吴退到镜头后,举起了主控手机。小张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自认为“凶狠”但实际上很僵硬的姿势,弹簧刀对准了狗狗的后腿方向。
“各位,晚上好。”王强对着老吴手中的手机镜头开口了,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试图营造某种“仪式感”,但那股底层生活的疲惫和油滑还是从字缝里渗出来,“欢迎来到‘忏悔之夜’特别场。今晚的‘主角’,是我们一位老朋友。”
他把铁钳在狗狗面前晃了晃,金属反光刺痛了狗的眼睛,它瑟缩了一下。
“很多人问,为什么要做这些?”王强继续说,台词像背过很多遍,“因为有些‘朋友’,需要被提醒自己的位置。有些‘感情’,需要被重新…定义。”
他说得很慢,眼睛却紧盯着手机上显示的在线人数和飞快滚动的弹幕。人数在攀升,弹幕里充斥着各种代号和简短的催促:“快开始”、“等不及了”、“老王今天台词有进步啊”、“小张呢?给小张特写!”
小张看到弹幕提到自己,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些,手里的刀晃了晃。
王强蹲下身,左手按住金毛犬的脖子——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用了暗劲,让狗无法挣脱。右手举起了铁钳,缓缓靠近狗狗那只完好的、没有修剪过的前爪指甲。
“让我们从最基本的‘修剪’开始。”他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金毛犬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它不是怕疼,是怕这种慢条斯理的、充满恶意的靠近!它疯狂地挣扎,但脖子被死死压住,只能发出短促而绝望的哀鸣。
林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