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充分相信他。

可王京接下来坦白的事却出乎他们意料。

据他交代，其实他并非对小姐走失案完全不知情。他曾怀疑陈铭一直没跑，还在这里蜗居。等白天他出门上班，小姐过来做保洁的时候，就偷偷现身，然后将她们带走。

“带走去哪里？”袁励问。

王京只是摇了摇头。

“装摄像头是不是跟此件事有关。”

“是…但也不完全是。”

几人皱了皱眉头。

“我…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他会报复我们，报复我们没有告诉他就偷偷溜走...跑到离家几千公里外的地方，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真的没办法了，怕他会抢走孩子…”

“谁的孩子？”

“他的。”王京驼着背，即使他们已经完全不束缚他了，他却更没精神了。

几人哑言。

原来王京与陈娟因为身体原因并没有孩子，而陈铭恰巧与小满在不久前生了一个孩子。他们跑的时候，也把孩子带走了。王京请小姐来，并不完全是为了已经疯掉的陈娟，更多的是为了照看才满周岁的孩子。

怪不得那些小姐会自然而然地相信他，并跟他走。

而王京之所以一开始不说，还是因为恐惧，他怕牵扯家人，怕被报复。他想以一人之力对抗他想象中的所有恐惧。他与陈娟在一起十年有余，早就胜过爱人。他害怕失去她，也害怕失去他们的孩子。

“那孩子呢？”袁励问。

“我刚到家的时候，推门进去，地板上有一摊需要很用力才能擦干净的血，小满不见了，孩子和陈娟就躲在卧室里…”

他没有正面回答袁励的问题，反而哆哆嗦嗦地说，藏在黑暗里，开启了一段回忆，“我能怎么办，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满脑子就是他到底还是害了我们，然后我就看见已经神志不清的妻子，冷静了下来，这原来就是对我的报复，当年我不顾家里的阻力，非要娶她，她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最有学识的，最聪明的，但也是最不堪的。这些年来，这个家庭到底还是拖累了她，但至少，还有我能为她们做的事情，我常年不回家，对她们早就亏欠太多…”

王京含糊不清地说了很多，这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的，沉默的工人，终于还是没有顶着现实的压力，瘫在座位上，变得跟大多数人的结局一样。他打开了话匣子，把他们从结婚一直到现在的日常琐事都说了，想到哪说哪。袁励他们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梳理出来了一些信息，包括他们老家在哪，有什么相关的人，甚至有什么当地的风俗，他们也推理出了孩子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由他家长辈带。

但事实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他们还怀疑，陈铭很可能为一个庞大的涉黄集团工作，他在外寻找急需用钱的小姐，然后将她们骗到该集团。而且他极有可能已为该集团工作多年，可能从他出狱起就在为该集团工作，这也基本符合王京说的，出狱后性情大变，不常回家，与一些没见过的社会人士走得极近。

从屋子里出来，几人都没说话，一是这个案子牵扯如果很深，很可能需要成立专案小组，二是王京的话到底是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唉。”刘觅悠悠叹了口气，“就为这事，值当作假证吗，什么事比杀人还重要。”周璟看了看他，想起胡译伊案师兄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那时是黑夜，可现在白天，他们却依旧感到寒风刺骨。

袁励回头看了看俩哭丧着脸的徒弟，插着兜，少见地没有在抽烟，“其实你们之所以对案子感到唏嘘，本质还是源于人性中的善良。”

“你说陈娟有没有罪呢，她不顾几年情谊将弟媳残忍地抛尸，可她是本心是为了她亲弟弟。那你又说刘美玲当妓是不是坏呢，可她依旧愿意照顾刚满岁的孩子。那你又说王京做假证耽误判案犯不犯法呢，可他也是为了护全他的妻子与孩子。”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在黑与白之间周旋，不是任由黑色侵蚀依旧保持纯白，而是驻守在黑白两道线之间，渐渐变成两道之间的坚韧的灰。这样就能少一些人做不得已的事，少一些人再做没有办法的事。这世界上每天都有那么多犯罪在发生，所以，对于我们来说，保持初心很重要，但也很难。”

“没有人能在深渊中独善其身，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所以说，千万不要钻牛角尖，有什么事绝对不能单独行动瞒着大家。”突然袁励话锋一转，周璟一愣，知道他在点自己，心虚地撇开了目光。

从警局门口望去，远处是一片片耸立的高楼大厦，王京，望京，大厦的脚下有太多像王京那样挤在一起的小屋了，他们都伏在脚下，背负着太多不可说的难堪，抬着头，渴望着，渴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