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漫如和孟庆岩并排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回答。
姜忘旌的手被松开,下意识后退一步,低头弓腰,不知该进不该进。
孟冬酌扭头捏捏他的手,对着口型:躲什么。
姜忘旌抿了下嘴,换好鞋,跟着孟冬酌走到二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
确实没什么可躲的,两个人只是住在一起的室友,又不是什么别的,但姜忘旌还是很难把他们当作陌生长辈,举手投足都有些局促不安。
他不是第一次见陈漫如,却是第一次见孟庆岩,他抬头看了眼孟冬酌,不说话的时候那种凌厉的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孟庆岩眼中多了些疲惫。
孟冬酌张口就让人耳朵抖三抖,“爸。你怎么来了,脑子好全了吗?”
陈漫如皱眉道,“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还不能来看看你吗。”
姜忘旌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转头去了厨房,温水倒入两个透明玻璃杯,还从抽屉里拿了两个买来从未开封的杯垫,放到茶几前,像个局外人,“叔叔阿姨喝水,我先回屋了。”
“等下。”孟庆岩喝了口水,叫住他,用审问的口气说,“你在我们家住了多久了?”
我们家。
姜忘旌看了眼孟冬酌。
孟冬酌不愿意了,“爸,你怎么说得像人家白嫖,我也是收了房租的。”
陈漫如说他,“都是老同学,你怎么还让人付房租的,还让人家跟你挤一个屋,另一个屋是也打算租出去啊?我听你爸说你最近工作特别努力,你要是缺钱了就跟家里说。”
如果只听后面,孟冬酌简直想喷泪,是大人装久了在家长面前重回小孩子的感觉,可听了前面他突然脚趾抠地,脑子里的七七八八都在回忆着睡衣有没有乱放,内裤有没有乱扔,润滑油什么的应该藏好了之类的事情。
他心虚,姜忘旌也心虚,但偏偏躲不开孟庆岩颇有威压的注视,只能强撑起一抹微笑。
看他这样,孟庆岩挑了下眉,嘴角颤了颤,也向两旁拉扯,“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先进屋吧。”
陈漫如也看看他,“哎哟,你这嘴都流血了,喝点水吧。阿姨这杯还没动。”
姜忘旌摸了下嘴唇,瞟了眼孟冬酌,“不用,您喝,我去房间拿润唇膏。”
借着嘴干的由头,姜忘旌终于逃离回房间内,关上了门。
住在一起的事实已经被戳破,那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他环视一周。房间他走的时候刚整理过,床上的睡衣被子都是叠好的,应该无可指摘。
姜忘旌怕一会还要出去见人,没换睡衣,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是孟冬酌的各种文件,按颜色分类,有时他会让姜忘旌帮忙送去公司,有好多次姜忘旌送去公司都见不到孟冬酌,前台的小姑娘说他在开会。姜忘旌一眼扫过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前敲敲敲,一旁的大落地窗包揽整个澜都,下午的时候,整一层都被阳光斜照。
光鲜。亮丽。
孟冬酌在那样的环境办公,如果没有自己,没准能遇见一个还不错的姑娘,像她的上司那样。
那天虽然没仔细看,但能感觉到她是个很好的人,会专门确认孟冬酌的安全,等他走了自己再回家。还能带着孟冬酌向上爬,为他的事业加油助力。
或者像上次那个佳佳那样。说到佳佳,自从她知道自己的职业是送外卖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微信,姜忘旌认为这才是正常反应,送外卖是靠体力劳动赚钱,只有被脑力市场淘汰的人才会做这样的工作,不光鲜也不亮丽,奔波在楼宇之中,多数时候都是气喘吁吁和大汗淋漓,很是狼狈。
可是佳佳却有着多姿多彩的生活,姜忘旌经常能在朋友圈里看到她登高爬低,每张照片都是明媚灿烂的微笑,很有生命力,也很有时间,应该能给予很多陪伴。
孟冬酌真的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活泼可爱的妹妹,温柔周到的妈妈,事业有成的爸爸,虽然经常产生怨怼,但这场病后,父子俩鲜少吵架。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往离自己更远的方向发展。
孟冬酌的人生才刚起步,他不过是个刚毕业没两年进入社会的小年轻,未来有大把的成长空间。可自己却是个在社会已久的人,生活稳定在这个水平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更努力这一说,因为上限就是那么高。
他未来会不会跟别人一样看不上自己,也许这个问题孟冬酌自己都无法回答。
现在的状态只是现在,有多少排斥金钱权利的人真正进入奢靡世界之后欲罢不能,等孟冬酌真正赚到很多钱,他会不会倾慕那些事业有成的女精英们,想要跟她们高谈阔论?等到了生活稳定、拥有一切的中年,会不会后悔年轻的时候没要个孩子?
姜忘旌难以控制地想孟冬酌的未来,想到刚才孟冬酌爸爸憔悴的面孔,他真的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吗?这样美满的家庭,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分崩离析吗?还是说其实也不会,因为孟冬酌会像胡莱说的那样,玩够了就跟自己分手,回归到最传统的恋爱,结婚生子······
他的背后有些出虚汗,抓不住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裹挟而至,渗透肌肤,流入血液,明明是夏天,他居然感受到了寒冷。
他咬住下嘴唇,忘记嘴上还有伤,疼得“嘶”了一下。
这是下午孟冬酌气急了咬的,他说他努力工作都是为了自己。
想到这里,姜忘旌又隐隐想要发怒。
干什么那么说啊,我又不需要他努力工作来养。
还有孟爸那句,“你在我们家住了几天”。
最开始明明是孟冬酌非要他住的,这么说像是他贪了多大便宜,要赖在这一样。
越想越不爽,要不干脆分手算了?回归自己自由自在的小日子,回到小破出租屋里,就不会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也不会担心这担心那,他感觉自己最近格外容易胡思乱想。
以前孟冬酌那么追求仪式感,如今竟然能把七夕忘了,以前多加点班跟要了他的命一样,现在主动揽活,这让姜忘旌怎么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可以保持一成不变?
姜忘旌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银行卡拿出来,放回自己的包里。
这是之前看他太辛苦给他充当底气的,但他有随时关心他是不是缺钱了的妈妈,想来也不需要这点钱,还是自己留着比较安心。
“咚咚。”
姜忘旌赶紧把抽屉合上,转头,发现孟冬酌露了半个身子,还晃了晃带着同心结的钥匙串,“我送我爸妈回去,一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