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已经躺了半个月了,陈漫如整天盯着心电监护仪发呆,每天不是在唉声叹气,就是瘪嘴掉眼泪,信任医生又质疑医生,有的话不好当人面讲,只能在背后问孟冬酌。
“当时医生建议我们保守治疗,是不是不想给做手术,让咱们在这医院住着,他们好多赚点钱?”
如若孟庆岩一直不醒,住院费累积起来也能压垮一个家庭。也不能怪陈漫如这样想,她上网搜,好多脑溢血患者家属都选择了手术治疗,虽然有许多年纪大的留下后遗症,但至少人是清醒的。孟庆岩是家里顶梁柱,倒了陈漫如难以心安。
孟冬酌刚下班过来,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包往地上一撂,“妈,爸的出血量小医生才那么建议的,但那也只是建议,最后做决定的是我们,您别乱说话。”
陈漫如一颗心没地儿放,这会儿孟冬酌说话声音大了点又要瘪嘴,“我怎么乱说话了?那你说你爸怎么现在还没醒?他不会是······是要躺一辈子吧······”
“不会。”孟冬酌顺手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已经是见怪不怪。
这段日子陈漫如一点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前面问孟冬酌病人该怎么上厕所,怎么剃胡子,要不要给他刷牙,后面揪着报告单问这问那,但凡医生脱口而出一个专业名词,她的心就揪到了一起,眼神如遮了层雾,重点是孟冬酌也不懂,只能看向医生,拜托他把无关紧要的专业名词再解释一遍。
后来孟冬酌能自己办的手续全部亲自办理,省的陈漫如过分操心。
“妈,放轻松。医生说了昏迷只是暂时的。你先想想等我爸醒了怎么教育他吧。你真得管管他,工作起了没了命似的,可别让他再喝酒了。”
陈漫如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忧心道,“我说了呀。可他不听,估计这次吃了教训,该记住了。”
孟冬酌电话响了,他接起,“vip3号病房,你应该进不来,我去门口找你。”
说罢,孟冬酌只走出了病房,在门口等着,他老远能看见扶梯上一个寻寻觅觅的脑袋,虽然戴着头盔,但凭着身形就能认出来,那是姜忘旌。
兔子耳朵转过来,看到他,笑了一下,医院病人多,不敢跑,只能快步走来。
大庭广众下的,什么亲密举动都不敢做,独独两颗心贴得近,孟冬酌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眼神轻柔得像水,“你怎么过来了?”
姜忘旌把保温袋递给他,“刚好送完一单,离得近。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给你跟阿姨带了汤,还有几个小菜,之前她点过的那家,这次没撒。”
陈漫如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孟孟啊,我感觉这个空调温度是不是有点低了······”
孟冬酌回个头的功夫,姜忘旌就跟念顺口溜似的,“麻烦您给个好评,祝您用餐愉快。”
然后一溜烟逃走了。
陈漫如走到孟冬酌旁边,朝着人来人往的拐角处看,没看到什么,只看到孟冬酌手里多了个保温袋,“我都忘了你还没吃饭,进来吃吧。”
孟冬酌把汤和菜拿出来,都还烫手,堪比姜忘旌一颗炽热的真心。其实刚才他完全可以拉住他,向陈漫如介绍这是自己的男朋友,但这里是医院,孟庆岩昏迷着躺在那里,陈漫如刚才还哭哭啼啼,这么做总觉着大逆不道。
可看着姜忘旌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心里又堵得慌,虽然没什么胃口,他还是和陈漫如一起把这菜吃光了,好不浪费他的真心。
陈漫如吃完饭,坐在旁边看着孟庆岩,叹了口气,“你妹妹马上也要放暑假了,你爸之前还跟我提给她找公司实习呢,现在看来也是没着落了。”
家里缺了一个孟庆岩,好像什么什么都停滞了。
前一段时间一个不熟的亲戚到家里拜访,想找孟庆岩办事,孩子刚毕业,想看看能不能找个好一点的工作,得知孟庆岩躺在病床上,便露出“怎么这个时候病了”的表情,陈漫如对此事又气又懊,气在人之以自我为中心,懊在失去价值被抹了面子。
“你说你爸要是醒着,他们不得有个恭恭敬敬的态度!”陈漫如跟孟冬酌专门打电话发牢骚。
孟冬酌:“这种亲戚没良心的,不要也罢。消气消气。”
一个亲戚可以不要,但还有许多生意伙伴,逢年过节会送礼的那种,大大小小的事都想找孟庆岩,最后只能摇摇头离开。家里堆满了水果和礼物,却一件事没办成,陈漫如看着也心急,这些人以后不会都断了往来吧?!
孟冬酌作为安慰大使再次上线,“人都是利益往来优先,失去价值自然就不会往来了,咱家也不缺他们那点水果。”
陈漫如说他冷漠,用孟庆岩的话回击,“现在是人情社会,以后找人办事你就懂了。”
不仅如此,银行的客户经理还会定期打来电话问候,汇报最新的理财产品,这事平时陈漫如都会和孟庆岩商量,现在她把同样的信息转达给孟冬酌,他只会说个,“那你就听他推荐的呗。”
陈漫如没下定决心,最后什么都没买。
别的事情孟冬酌觉得没必要,可以坐视不理,现在轮到自己亲妹妹,他终于长了点责任心:“我回头问问我们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岗位,但我也就一打工的,能不能进我说了不算。”
陈漫如说他,“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抹不开面子,你以为你爸帮忙找工作就是发号施令,动动手指头就能找到?其实他也得腆着张老脸找人牵线搭桥,请别人吃饭。你现在这份工作就是这么来的。”
孟冬酌当时被姜忘旌搞砸了面试,面试官肯定觉得他事多不靠谱,几个月之后竟然破天荒地让他去入职报到,对于托关系这件事他本来是又羞又恼,觉得老爹破坏了规则,破坏了他自以为独立的形象。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距离“独立”有多远,对于很多事情他都无法做主,无法承担做主后的责任,他所能做的差孟庆岩太多太多。
回到水晶壹号后,孟冬酌垂头丧气地走进亮着灯的洗手间,姜忘旌还在刷牙,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孟冬酌圈在怀里,那人在他后脑勺上蹭来蹭去,叫嚷着:“我好挫败。”
姜忘旌没理他,咕嘟咕嘟喝水,然后吐掉泡沫。
“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对我们俩的关系没有安全感了。房子我做不了主,我爸的手术方案我做不了主,孟夏欢的实习我也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