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姜忘旌的消化能力就是很强,“这有什么不信的。你买了我喜欢喝的啤酒,我就不生气了。”
孟冬酌狐疑地看着他。这个人表面看着大大咧咧,热心友善,其实很少向外表露自己的内心,上次在西餐厅氛围太好,真心在烛火的烘托下不经意流露,眼下又遮得严严实实。这种感觉跟算人情账时一样让孟冬酌感到不安,两人中间隔着白茫茫的大雾,姜忘旌像雾中飘荡的风筝,牵引线隐隐约约的,看不到更抓不住,不知何时就消失飞走了。
就在他的大脑高速旋转思考怎么不让风筝飞走时,姜忘旌又开口了。
“我刚开始去酒吧兼职时,也有挺多客人对我那样说的,你不是第一个。所以不喜欢的话我就走掉了,不会放在心上。”
周围特别安静。客厅电视正上方有一块种表,指针咔吧咔吧,耳边只剩下时间流逝的声音。
姜忘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孟冬酌身体前倾,脊背弯曲,扭头看他。
孟冬酌:“当时不喜欢的话也能走掉吗?”
“······”
孟冬酌坐在姜忘旌的右侧,没看见一滴透明的珍珠从他的脸颊左侧滑过。
珍珠与沙发融为一体,姜忘旌眨了下眼睛,“缺钱的时候不能。但我们是正规酒吧,光天化日他们最多使唤几次人,满足一下他尊我卑的优越感。”
孟冬酌想起上次他说最讨厌别人的窥探欲,优越感。
“对不起啊。”
姜忘旌喝了一大口啤酒,并打了个酒嗝,“啊~”
“有什么对不起的。现在我说走就走,阴晴不定,没有礼貌,很爽的好吗?”
姜忘旌安慰孟冬酌的方式是说那些话算不上什么伤害,指,姜忘旌本人很厉害,对于让自己不舒服的事可以主动逃离,和不喜欢的人主动划分界限。
但孟冬酌的对不起,是指,他跟那些坏蛋不是一类人,说出的话也都只有最单纯的目的,他知道错了,他不希望对方因此远离自己。
所以,他所希望的不生气,是来自姜忘旌的原谅和理解,而不是来自他强大的情绪自我消解能力。
可是,反复询问“你还生气吗”太掉价了,就像是直说“我想跟你成为朋友”一样,都是在小学一年级之后就不会说的话,会显得愚蠢。
孟冬酌又开始纠结了。
他的手中突然被塞了一罐啤酒,“别说我了,今晚你主场,我得对得起你买的酒。怎么了?”
孟冬酌捏了捏手中的啤酒,从今晚的导火索开始说,说家里人一点也不关心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尤其从妹妹出生之后他就备受冷落。之前谈的女朋友也不理解他,分手分得特别干脆。
“我有时候真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是透明的,平庸的人就不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痕迹吗?”
姜忘旌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嘴角挂着抹微笑。
“你一点也不平庸,你拥有的比我多多了,这样会不会好受点?”
孟冬酌看着他,一时间哑了。很奇异的,他一点也不觉得好受,他还是想问他到底是怎么沦落到现在的境地,但这个人说过自己讨厌别人莫名的窥探欲,孟冬酌不想再被误会,垂下头,“抱歉啊,我是不是不该跟一个日子比我过得还苦,爹不疼娘不爱的人诉苦。”
姜忘旌心道你已经诉完了。
他感觉脚有点冷,于是把腿盘起来坐好,孟冬酌分给他一点毯子,盖到腿上,姜忘旌还拉了拉。
零点未到,窗外却烟花四起,氛围正好,有些话就想多说一点,“如果你觉得自己平庸,那不如你的就更加平庸,既然大家都平庸,也就说明大家都不平庸。”
孟冬酌差点被绕晕,但他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是认同的,他觉得姜忘旌就不平庸。
姜忘旌就着他刚才说的补充,“爹不疼娘不爱,但我有个特别爱我的奶奶。”
“她就跟你爸不一样,当时她给我报了好多兴趣班,我一个坐不住的性格,没听几句话就想自己试试,那个小提琴,我拉了三个月都拉不成音阶,最耐心的老师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教学。反正技艺没学成几个,钱砸了不少进去。奶奶一句抱怨没有,回到家只问我想不想吃她烤的黄油小饼干。”
孟冬酌:“但我感觉老人家是不是都这样,隔代亲。他们有时候热情得让我害怕,就是那种,他们并不了解我,只是因为有血缘关系,才对我好。”
姜忘旌依旧微笑着,“也不一定,至少我奶奶不是。反正她凡事看得开,我也看得开,想要自由就得跳出需要别人评价的枷锁,包括你的家人,别自己边缘自己。”
姜忘旌的脸颊开始泛红,眼神逐渐混沌,孟冬酌有些想触碰,想遵从本能在冰凉的空气中寻找温暖的事物,只是手机震动打断了他。
孟冬酌接起来,“喂?妈。嗯。我不回去。”
姜忘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在朋友家。我没事,我就是今晚不想看见他了,他是我爸怎么了?他是我爸也不能这么说我。您管管他的脾气吧,我管不着。”
“明天回去,得收拾行李,后天出差。”
姜忘旌头支撑不住,点来点去,又把自己点醒。手心的酒差点撒出来,孟冬酌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然后把酒抽出来放到桌上。
没想这小小易拉罐还是承重墙,一抽走,姜忘旌整个人都倒了下来,孟冬酌连忙一只手撑住他的胸口,一边还要在另一头敷衍陈漫如的嘱咐,“嗯嗯好。”
他用头夹住电话,两只手把姜忘旌摆正,让他可以稳稳地仰头坐沙发上睡。
“妈,不早了,准备睡吧。新年快乐,明天就回来了想啥啊。”
姜忘旌身子缩起来,睫毛有些颤抖,孟冬酌把整个毯子都盖到他身上。
“······嗯。好,好,好,哦知道了,拜拜。”
终于挂掉电话之后,孟冬酌发现姜忘旌已经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