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得,自己不配。
因为他是不完整的。
他的前半生,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不过是父亲手中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残次品,从没想过要学着做一个“正常人”,更从未在人生规划里,纳入过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无法跟锦熙说。
他有一个扭曲的家庭。
他觉得自己有病,心里有病。
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也无法想象跟另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
他看着床上的Omega,那样脆弱。但也强大。
-“我爱你好不好。”
记忆里,那张稚嫩的小脸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他真的来兑现诺言了。
但牧辞城迷茫了,他的阅历,从来只关乎冰冷的战争与任务,不涉及半分儿女情长。
锦熙还在等他的回答吗?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资料,艰涩地吐出一句:“我没有想过……”
“没关系。”锦熙靠回床头,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我没有要你现在就给出答案。”
小房间回归了安静。
锦熙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牧辞城坐在桌前,手中的资料翻了许久,却一页也没能看进去。这是他身为“机器”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了故障。
七天后,治疗彻底结束。
“城主大人真的很重视你呢。这几天守着你,连回去都不肯,堆下的工作怕是要忙上好一阵子了。”应访一边为锦熙做最后的检查,一边笑着说道。
牧辞城啊,牧辞城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不知道,他顶替身份的秘密,如今还有多少人知晓。
所以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信息素疗法效果显著,你已经彻底痊愈了。”
“信息素疗法?”锦熙微微一怔。
“嗯,这是一种见效很快的疗法,但前提是,双方的匹配度足够高。”
“我们的匹配度……很高吗?”
应访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牧城主的性子,怕是不会把这种事挂在嘴边。他笑了笑,如实答道:“何止是高,你们的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多呢。”
真是令人惊讶的数字。
锦熙怔怔的,难怪每次闻到牧辞城的信息素,都会觉得那般安心舒适。若说自己是一株需要滋养的植物,那牧辞城的信息素,便是最契合的养料。
“所以,信息素疗法才是治愈你的最佳方案。根本不需要额外用药,牧城主的信息素,就是最好的治愈剂。”
锦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着,暖融融的。他想,有这样的加成,或许往后,他和牧辞城,总能慢慢走近的吧。
痊愈后,锦熙去花园里采了一篮花,包好去见了乔兴安,他已经很久没去见乔老师了。
乔兴安正坐在窗边眺望,周身烟雾缭绕,想来又到了他抽烟斗的时间。
锦熙提着花篮敲了敲门,乔兴安回头看见是他,立刻将烟斗搁到一旁,连烟都顾不上抽了。
“原来你采的花,是要送给我的。”乔兴安推着轮椅,笑意温和地迎过来,“我刚才还在猜想,你会把这满园春色,赠予何人。”
想来,他是瞧见了自己在花田忙碌的模样。锦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乔老师,这段时间太忙,一直没来看您。”
望着熟悉的笑容,想起牧辞城那些语焉不详的过往,锦熙的眼眶,忽然一阵酸涩。
“你们年轻人,总是有许多要紧事要忙。”
“最近…有点。”锦熙没有把病了的事告诉乔兴安,将花和插花工具在桌子上铺开,“乔老师,要不要一起插花?”
“好啊。”乔兴安欣然应允。
……
锦熙握着剪刀修剪花枝,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频频看向乔兴安。乔兴安似有所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花瓣上,轻声开口:“你想问什么,便直说吧。”
锦熙心里一惊,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的眼睛。
“前些天……牧城主告诉了我一些他的往事。”锦熙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乔兴安的神色,“可他说了一半,就不肯再往下说了。后来我怎么问,他都缄口不言。”
乔兴安终于抬起头,看向锦熙,缓缓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样啊……他竟把往事告诉你了。”他顿了顿,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手中的花束,“他能对你说起这些,已是极为不易。至于为何半途而废,或许是……后悔了吧。”
锦熙怔在原地,看着乔老师。
“怎么说来着…对,懊恼。懊恼自己竟把那些不堪的往事,说给了你听。”乔兴安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事,终究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在他的潜意识里,从来没有‘自我’二字。他从小就是被父亲当作‘机器’来训练的,所以,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成不了一个正常的‘人’,或许,也从未想过要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卷进自己的人生里。”乔兴安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锦熙沉默了,垂眸望着手中的花枝,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那一天,余下的时光里,两人都再没提过相关的话题,只是埋头侍弄着桌上的花草。
乔兴安是真的很喜欢花。
也是,毕竟是一位植物学家,又怎么会不爱惜这些鲜活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