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天,林佩玖没有准时出现。牧辞城百无聊赖地坐在门边,忽然听见一阵哭腔:“老师!就是他偷了我的东西!”
“我没有!”是林佩玖的声音。
“那我的葡萄怎么不见了?肯定是你!记恨我拿了你的苹果饼干!”
“我没有!”林佩玖急得快哭了,却只会反复辩解这一句。
“肯定是你总偷东西,你妈妈才不要你!打他!”
“我妈妈没有不要我!她会来接我的!”林佩玖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
门外传来推搡的声响。
“你们悠着点儿,林佩玖,你要是拿了人家东西就还给人家好了。”老师的声音这时才出来,敷衍至极,也并没有拉架。
“我没有!……啊!”小孩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牧辞城的心头,烧得他胸腔发疼。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扇铁门已经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
轰隆一声,天光倾泻而入。
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迎着强光竟连眨都没眨。
小孩子们的动作瞬间僵住,惊恐地望着他,连坐在一旁织毛衣的老师都惊得石化在原地。
那扇厚重的铁门,在牧辞城手里像张纸片,被他随手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老师万分惊恐地站起来,指着牧辞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
寄养园的警报器尖锐地响起,园长匆匆赶来,看着地上稀碎的铁门,惊得目瞪口呆。
牧辞城神情冷漠地扫过她们:“我不会逃,拉铃没用。”
他能看见,寄养园四周那些影影绰绰的暗影。
嘀嗒嘀嗒……
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老师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园长沉默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牧辞城懒得理会她们,目光扫过面前那群不及他膝盖的小豆丁。孩子们瞬间作鸟兽散。
林佩玖呢?显然不在那群孩子中间。
牧辞城的眼睛还在房里巡视。
他的视线在院子里飞快逡巡,忽然,垂在身侧的手被一片温软包裹住。熟悉的童声带着哭腔响起:“哥哥,流血了。”
小孩的头顶肿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却半点不怕他,仰着白皙的小脸,担心地看他。
老师和园长远远站着,没一个人敢靠近。
从那天起,牧辞城没再回小黑屋。他可以在寄养园里自由活动,只是无论走到哪里,旁人都会避之不及地散开。
只有林佩玖,像条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夜里,孩子们都回了宿舍,寄养园的小公园静悄悄的。牧辞城躺在长椅上看天,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突然闯进他的视线。林佩玖站在长椅边,小声问:“哥哥,你也被亲人抛弃了吗?”
牧辞城忍不住嗤笑一声,翻身背对着他:“亲不亲人的……”
亲人未必都是好人,有时,他宁愿从来没有过。
爱他的外公走了,疼他的乔兴安疯了。
“没有人爱我了。”他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我爱你好不好?”林佩玖看着牧辞城薄薄的脊背,想都没想就说,“你也可以爱我吗?”
牧辞城愣了一下,这个孩子太通透,但自己就像一条污秽的河流,因而被洁白的月光照耀都只会自惭形秽。
他重新躺平,抬手遮住眼睛:“回去睡觉。”
“你先回答我嘛,这样我就多一个家人了。”
牧辞城闭着眼,不肯应声。
林佩玖也不闹,就蹲在长椅边,轻轻唱起了摇篮曲。
牧辞城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入睡这么快。
他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头是枕在林佩玖的身上,后者紧紧地抱着他的脑袋,睡得正香。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
林佩玖只是一个小孩,小小的身体、小小的手,却迸发出大大的温暖,牧辞城呆呆地睁着眼,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他不懂世间险恶,只是一味地捧着善意,那份干净,任谁都看得真切。
没有什么比那更纯粹的了。
牧辞城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戳了戳林佩玖软乎乎的脸颊。
这小孩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身边,又莫名其妙地抚平了他心底的疮痍。
没过几日,林佩玖的爸爸就来接林佩玖了。
小孩的眼睛里藏不住失落,见到男人的第一句话便是:“妈妈呢?”
男人只是阴沉着脸,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没回答一个字。
林佩玖走后不久,牧辞城也被接回了牧府。
那扇被撕碎的铁门,那个唱着摇篮曲的小孩,还有那缕清甜的玫瑰香,都被封存在了那段晦暗的时光里。
牧辞城从未想过,多年以后,他会与林佩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法律意义上,真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