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修复这几帧画面，可费了不少功夫。”陈天德饮尽盏中茶汤，将茶盏轻轻放回托盘，“听说修医生也好茶，尝尝。”

修理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小口。

确实是好茶。清润甘甜，香气悠长，恐怕是他一个月工资也负担不起的那种——不，更有可能是他肯花钱也买不到的珍品。

万恶的资本主义。想到这里，修理索性将盏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恰好润了润他紧张到刺痛的嗓子。

陈天德拿回平板，点出一张照片：“这是通过计算机修复后的画面。”

修理凝视着屏幕。尽管画面仍有些模糊，但对他而言，那身影再清晰不过——吾名穿着他亲手挑选的T恤，戴着他买的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半遮住了面容。

陈天德划动了一下手指，屏幕上出现另一张照片。略显空荡的大厅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次出现在了画面中。画面捕捉到他与另一个人几乎相撞的瞬间，而修理知道，那个看起来像是被男人环拥着的人，正是自己。

“我还有更多的照片，修医生有兴趣继续看吗？”陈天德温和地问道。

修理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胃部开始隐隐抽痛起来。

“修医生，你的这位朋友……非常特别。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存在。他究竟是谁？或者说……”陈天德上身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真的能够被称之为’人’ 吗？”

“你们这样的人——”修理冷笑，“不是无所不能吗？”

“那容我换个问题。”陈天德显然极有耐心，丝毫不因为他的态度而动气，“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神存在吗？”

“您呢？”修理将问题抛了回去。

陈天德缓缓向后靠回椅背：“这世间若有鬼，那些枉死之人，为什么没有化作鬼来复仇？若有神，当苍生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那些呼风唤雨的神明，又为什么不肯施以援手？当然，这都是我年轻时的想法了。”

他的视线回到修理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后来我渐渐明白，鬼神的存在并不重要。当一个人掌握了足够的财富和权力，他本身，不就成为了神，或者说——魔鬼吗？”

修理眉头紧锁：“你到底想说什么？”

“修医生，”陈天德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你……害怕死亡吗？”

“无论怕不怕，死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再多的财富和地位，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说得太对了！”陈天德突然激动起来，眼中放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我研究过无数号称能够延年益寿的方法，不能说全部，但九成九都是骗人的把戏。人类难以跳脱自我认知的局限，我认为正是这一点，限制了我们的进化。你觉得呢，修医生？”

修理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老人。

陈天德浑不在意，自顾自道：“但我坚信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正如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财富，总是攥在百分之二十的人手中。真理，从来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不是吗？”他回望着修理，声音里着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所以修医生，请你告诉我——你的朋友，他究竟是什么？”

“你害怕了，对不对？”修理凝视着老人眼里深不见底的渴望，“年轻时不信鬼神，不敬生死，现在年纪大了，死亡的脚步越来越近，你终于开始感到恐惧了？”

“铛——铛——铛——”

突如其来的钟声吓了修理一跳。墙上的古典钟开始报时。

八点了。

他们陷入沉默，等待鸣响的余韵完全消散。修理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样的钟声了。它们仿佛穿越了时空，一声声，敲击在他的心头。

管家适时地敲门而入，为他们添上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我不得不说，”在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中，陈天德走到书桌旁，点燃了那支抽了一半的雪茄，“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他朝修理扬了扬手中的雪茄，随后像品味珍馐般优雅地呷了一口。那身雅致的中式长衫，与他此刻吞云吐雾的做派，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违和感。

“这是个糟糕的嗜好，对不对？但我听说你也抽烟？身为医生，这算不算’知法犯法’？”陈天德笑了笑，“不过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否则跟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动物有什么区别？来一根？”

修理沉默地摇了摇头。

陈天德坐回沙发，烟雾在他指间袅袅升起：“做医生很辛苦吧？你看，你现在住的那个房子，老破小，还是楼梯房。换个大一点的，带电梯的花园洋房，不好吗？这样你母亲偶尔过来住段时间，也方便些。”

“这是我的私事，与您无关。”修理干巴巴地说，“另外，我不喜欢您提及我的母亲。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