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医生?”
一声轻唤让修理回过神来。一抬眼,陈安儿和她的母亲正站在几步之外——这个偶遇着实出乎意料。
陈安儿一袭宽松长裙,长发如瀑般垂落;陈母则披着米色开衫,脖子上系着一条宝蓝色丝巾,手里还拿着今晚演奏会的节目单。她是一位美丽优雅的女士,但那似乎时刻紧抿的嘴角,却给人一种闷闷不乐的感觉。
“我还以为认错了呢。”陈安儿眼睛一亮,“没想到真的是你,好巧。”
“是啊,好巧。”修理点头致意。
婚宴上,陈安儿和两位朋友,以及母亲共同表演的那曲《卡农》四重奏,令他印象十分深刻。听闻陈安儿从小学习大提琴,拿过不少奖项,留学归来后一直在交响乐团担任大提琴手。今晚母女二人同来欣赏音乐会,再自然不过。
“你一个人,修医生?”陈安儿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修理指了指陈母手上的节目单,陈安儿立刻会意:“原来如此。修医生也喜欢古典乐?”
“实不相瞒,一窍不通。”修理笑了笑,“朋友临时有事,把票给了我,属实浪费了。”
“音乐哪有什么懂不懂的。修医生如果感兴趣,我有不少学音乐的朋友……”
一直沉默的陈母突然开口,打断了陈安儿的话:“修医生一表人才,听说还没结婚?”
修理一怔:“……是的。”
陈母轻叹一声:“修医生,你说说看,你会希望自己的妻子婚后成为家庭主妇,还是一个有自己事业和追求的女人?”
“妈!”陈安儿神情有些窘迫,压低声音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刚才看着在台上的演奏家,我就不由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为了婚姻,放弃了很好的发展机会。我本可以像他们一样,在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才华,而不是一辈子,庸庸碌碌,一事无成。”陈母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条宝蓝色的丝巾,“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多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可你怎么都听不进我的话……”
“妈,可是彦泽说得也没错,以我的资质,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最顶尖的演奏家,还不如……”
陈母轻轻摇头,目光越过修理,落在远处。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陈安儿如释重负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机,对修理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彦泽……”
这个名字像一柄利刃,瞬间刺入修理的心脏。他感到自己的脉搏骤然加速,这几日短暂飘离的魅影,又沉沉地压回心头。
尽管知道这样不妥,他还是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试图捕捉电话那端的只言片语。然而,除了陈安儿偶尔的“嗯”和“好”之外,什么也听不清。
“对了,彦泽……”陈安儿看向修理,语气轻快起来,“你猜我刚才碰见谁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不耐烦的话,陈安儿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嗔怪道:“不是啦,是修医生。”
修理攥着拳头,努力维持着面部平静的表情。
通话终于结束,然而陈安儿接下来的话,让修理如坠冰窖。
“彦泽明天就回来了,修医生,”陈安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让我问你……那天在‘燊’玩得开心吗?还说给你母亲,带了份特别的礼物……”
修理一身冷汗,江风一吹,竟感到阵阵寒意。他立刻掏出手机。第一次拨号无人接听时,他的手心已沁出薄汗。第二次,铃声响到第五下,电话终于被接起。
“妈……”他喉头发紧。
“修理?”电话那头传来修慈温和如常的嗓音,“今天读书会,你王阿姨留下吃饭,跟我聊了会儿天,刚走。我在院子里收拾呢,手机落餐厅了。”
修理盯着漆黑江面上破碎的霓虹:“最近……一切都好吗?”
“我好着呢。”修慈轻笑道,“倒是你,声音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就是突然想你了。家里这几天有没有收到什么包裹?”
“包裹,你指的是?”
“……我看新闻,最近好多诈骗的,如果有奇怪的快递,不要着急打开……还有,门口的监控记得充电……”
“知道啦,监控每周我都会检查一遍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修理啊,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妈妈永远在这里。”
“嗯……”修理胸口发闷,如同压着一块大石。这个世界上最让他感到愧疚的人便是母亲。如果母亲因他而受到伤害……
“有事一定马上给我打电话,好吗?”他忍不住再次叮嘱。
通完话后,修理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录音软件。屏幕的白光映着他紧绷的脸,他的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片刻,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比预想的要快。
“修医生。” 那上扬的尾音带着戏谑,“我正想……你该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