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被投诉不算稀奇，但如此荒诞的指控，还是头一遭。他下意识看向小湉，女孩面色铁青，双臂抱在胸前。

修理仔细一想，近期没有患者对他明确表达过不满，这投诉又偏偏将他与小湉绑在一起——除了那个跟踪小湉的大叔，还能是谁？

他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副主任听完，扶了扶眼镜，爽快道：“行了，叫你们来就是走个流程。明天我打电话给医务科，让他们自己搞定。年轻人，切记，遇事不要冲动。好了，去忙吧。”

小湉默不作声，转身就走。

修理追上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那个人后来又来找你了？”

“来了又怎样？”小湉猛地转身，“你又不是我什么人，知道了有什么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护士站走去。

半夜回家，短短一段路，修理却觉得十分漫长。进小区前，他去便利店买了包烟，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点燃一根。

一辆夜班巴士缓缓进站。站台边，一对情侣紧紧相拥，依依话别。直到巴士开出老远，女孩仍望着寂寥街道上远去的尾灯，不舍离去。

烟不知不觉燃到尽头。修理忽地想起吾名和自己在家中阳台上一同抽烟的那个夜晚。当时，吾名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但修理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走到楼下，抬头望去，窗户果然漆黑一片。

就像当初吾名说要搬来，便利落地搬来了；如今说要走，也就利落地搬走了。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修理苦笑一下，也许，这便是吾名留给他的温柔吧。

打开灯，换好鞋，走进客厅，房间似乎有些不同。地板光可鉴人，桌面一尘不染，就连窗户都变得格外透亮。他径直走到客房门口。不出所料，吾名的物品全都不见了，房间整洁如初，仿佛这段时间根本没人住过一样。

修理失望地回到客厅。茶几上，满满一捧鲜花，盛在玻璃瓶中。

那是勿忘我。上次在地铁站，吾名买过一小束，放在家里养了好些天，还是那么鲜活。吾名似乎特别喜欢这种紫色小花，甚至不知道名字，便对它一见倾心。

勿忘我几乎没有味道，只有淡淡的、类似湿润草地的气息。修理推开落地窗，让夜风吹进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阳台上那些枯萎的植物不见了。几簇小花，灿灿烂烂，被种在了空落已久的花盆里。

他按下阳台灯的开关。

老家的房子在一楼，母亲喜欢养花，种了一院子花草，但他能叫出名字的并不多。花盆里的花，都是小而烂漫的，有些在夜色中阖起了面容，有些依旧怒放。它们让修理想到生长于草原或山涧的野花，带着粗粝的生命力，乘着一阵清风，来到他面前。

他流连于这片突然出现的“小花园”，拍下几张照片，想发给吾名，道声谢谢，但想了又想，还是作罢。

虽然疲惫，但花了好长时间，修理才觉得自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总觉得左手腕莫名刺痒，开灯一瞧，却连个蚊子包都没有。

早晨醒来，习惯性看向床角——那里空荡荡的。窗台上给长缨准备的小窝也不见了。吾名把毯子和小青蛙都洗干净，晾了起来。

发了几秒呆，修理逐渐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都没怎么好好看书，接下来恐怕也没这心情。修理整理好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打算趁夜班前去趟学校，顺便解决晚餐。

正吃着，手机震动。置顶的粉色小花发来三条消息，这让他有些意外。

三张照片，全是“夜跑者联盟”的聊天截图。修理记得，这是吾名找猫时，云出岫将他拉进的那个流浪猫保护组织的聊天群。

他一张张点开图片，眉头越皱越紧。

开学短短两个月，加上他们之前在艺术学院小楼顶上发现的那只，这已是“联盟”成员找到的第四具被虐杀的猫的尸体了。吾名发来的截图特意避开了血腥的画面，但修理心中还是涌起了不详的预感。

他顿时没了胃口，放下勺子，将餐盘推远了些。

新消息跳出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时，你喂它吃东西的那只小猫。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别太难过。”

尽管“小国字脸”只是只流浪猫，但修理仍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凉，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闷热的食堂里，他茫然环顾，那个、或那群残忍杀害无辜生命的凶手，或许就在附近，和他，还有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一起，享用着平淡闲适的一餐。

“谢谢。”修理回复。

“你我之间，说这些做什么。”吾名很快回道，又问，“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什么呢？”后面跟着个歪头小狗的表情包。

修理静静看着那只可爱的“小狗”，它天真的黑眼睛同样静静望着屏幕外的他。然而，另一个自己却在对着“小狗”咆哮：“为什么在那样离开后，还能若无其事地问出这种话？”

他没有回答，打字问道：“你和长缨住哪儿呢？”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一会儿，这行字突然消失了。修理盯着屏幕，直到它完全黯下去。

第二天夜班结束，他都没能等来吾名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