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游乐场原来是这个样子。
没有了欢闹的人声,也没有了轻快的音乐,唯有彩灯点缀着静静伫立的游乐设施。
从高处俯瞰,旋转木马就像一只失了发条的音乐盒,高耸的跳楼机则像一座彩色的灯塔。更多区域黑乎乎的,沉寂在夜色中。
修理已经好些年没来过游乐场了,更别说是在闭园之后——至于穿着拖鞋,站在摩天轮顶端欣赏游乐场空无一人的夜景,这种事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会信。
兴奋劲一过,稍微平复的心跳又剧烈起来。就算不恐高,这样的体验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也实在是太超过了。
吾名只用一只手扶住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然而看不见他的脸,还是让修理感到不安。
“吾名……我……”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吾名没有听清,低头凑近:“你说什么?”
凭着感觉,修理向后迈出右腿,然而要踩中那不足一掌宽的悬梁,无异于倒退着走钢丝。他身形一晃,吾名另一只手臂已条件反射般环上来,虚虚地将他圈在了怀里。
修理闻到幽幽一点檀香。吾名的拥抱很克制,克制到他依旧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这人就是那天上月、水中花,明明已暗下决心,却还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想飞蛾扑火地试一试。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向后靠去。吾名有片刻的僵硬,随后,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便一下下,清晰地撞击在他后背上。
他将双手覆在吾名的手背上。似有电流从相触的皮肤迸射开来,吾名微微一颤,手轻轻往外抽。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不见其中的迟疑与挣扎,修理固执地叹息:“就这样……让我靠一会儿,好吗?”
漫长——但也许只有几秒——的沉默后,身后人不再动作。
“这就是天庭给人的感觉。”良久,吾名开口,嗓音有些哑,“只不过,没有月亮。”
修理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他想起读过的一本书,书中描绘的世界里有两个月亮,一个大,一个小,男女主人公依靠心中强烈的爱意,最终找到彼此,逃离了那个奇怪的、孤独的、有着两个月亮的世界。而一个没有月亮的世界,又会是怎样的呢?
无论如何,光是想一想,修理便已心生抗拒。寒冷、寂静,连一片冰洁的月光都吝啬给予——他似乎突然明白了,吾名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淡然与疏离从何而来。
“你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不记得了。”吾名淡淡道。
修理很是吃惊:“你来自哪里,做过什么,亲人、朋友……全都忘了吗?”
“神仙也是会遗忘的。”
“那你喜欢的人呢?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吾名沉默。
等不到回答,修理微微偏过头,轻声道:“如果那样的话,我宁愿不做神仙,也要记得自己喜欢的人。”
这句话,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刀,缓慢而深刻地刺入吾名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转移话题:“有人告诉我,这里是人间最快乐的地方。”
温热的吐息拂过脸颊。“其实,哪有什么’最快乐’的地方。”修理放松身体,将全身重量交给身后的人,“一个人若是拥有快乐的能力,无论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样的工作,过着怎样的生活,都能找到快乐。真正的快乐不依赖于外界的影响,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一个不快乐的人,就算置身最快乐的游乐园,也依然不会快乐。”
吾名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快乐吗?”
“我现在就很快乐呀。”修理轻快地回答。
“不害怕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怕啦?”
一声低笑,含着些宠溺的意味,弄得修理耳朵痒痒的。
“那平时呢?”吾名刨根问底。
“平时……”修理想了想,认真回答,“工作带给我的快乐挺多的。每次将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种快乐,无可替代;急诊工作讲究团队协作,大家心无旁骛、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的过程,也让人感到快乐而充实。”
修理抬头望月,手上稍稍用力,将吾名的手往前拉了拉,让彼此依偎得更紧。
“母亲是个乐观的人,病了这么多年,从不怨天尤人,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就对我说,不是生活中缺少美,而是我们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比如今天天气很好;月色很美;下午,几个中学生将摔倒的老奶奶送到医院,家属没有像新闻中那样讹诈善良的孩子们,反而十分感激,坚持要给学校送锦旗;还有,当听说有人给医院基金会捐了一大笔钱,不仅帮助了逗逗这样的家庭,以后还能帮助更多的患者,我就觉得真好啊,哪怕这世界再千疮百孔,依然有那么多人,在用心守护着那些珍贵的东西。”
吾名默默聆听。也许,在修理的话中,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西沉的月亮照耀着他们。城市像一座孤岛,漂浮在天际线上。那里人造的灯火明明灭灭,仿佛早已将他们遗忘。
“对了,”修理想起什么,“第一次见面时,我从楼梯上摔下去,是你接住了我。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呢?你也能瞬间接住我吗?”
不等吾名回答,他自己先笑了起来:“开玩笑的!这样肯定会浪费你的法力,对不对?你这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眼底都快和我一样有黑眼圈了。”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吾名。”修理努力侧过头,想要看清身后人的表情,“这世上,应该没几个人有这样的体验吧。往后余生,只要想起游乐场,我一定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今晚的月亮,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