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四散的人流,修理奋力奔跑。
吾名还没回来——他不能丢下他!
惨淡的白光中,一切现出“原形”,周围又脏又乱,方才那个令人迷醉的空间消失了,此刻这里活像一座阴森的洞窟,让人一刻也不想停留。
突然,一个侍应生打扮的年轻人与修理迎面撞上。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出口在那边!”说着,年轻人一把攥住修理的手。
修理挣了一下:“我朋友还在里面!”
年轻人听了,茫然地松开手,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来之前,修理上网查找了有关“燊”的几乎所有照片,将夜店内部结构大致记了下来。但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他只能跌跌撞撞,摸索着往记忆中地下室的方向前进。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难道是地下室起火了?吾名纵然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但也曾对他说过,在这里,就必须遵守人间的法则。要是他被火烧伤,要是……
手机震动起来——是吾名!
“喂——”修理刚要开口,一个人撞进他怀里,或者说,是他,重重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额头钝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那人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双臂收紧,将他抱了个满怀。
脚下一轻,耳边风声呼啸。
等回过神来,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修理这才发现,自己已离开洞窟,重新回到夏夜之中。
“吾名……”酒劲迟迟地上来了,修理头晕目眩,不得不攥住对方的衣领,“你跑去哪儿了?知不知道……”
“你在里面做什么?”吾名退开一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怎么不先出来?万一真起火了怎么办?!”
“警报是你触发的?”修理答非所问,固执地揪住他,不肯撒手。
吾名顿了一下:“那下面比你想象的更肮脏。而且……有邪恶的东西聚集在那里。”
“什么邪……”
话未说完,修理忽然嗅到一股奇异的恶臭。那气味具有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吾名的身子一瞬间绷紧了。他靠近修理,将他推向身后的墙壁,然后转过身,把他护在身后。
黑暗中,窸窸窣窣,像是无数虫足爬过潮湿腐烂的落叶,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聚拢。
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远处人声嘈杂,近处却静得可怕。吾名该是带着他来到了建筑的背面,这里对着一大片废弃厂房,没有路灯,也没有霓虹,黑漆漆的。
“那……是什么?”修理颤声问道。
吾名摘下鸭舌帽,扣回他头上。
“别看,”他说着,伸手替他将帽檐压低了些,“脏了你的眼。”
刺骨的寒意攀上背脊。修理听见轻轻一声响指,尽管视野被遮住大半,什么也没看见,但他仍止不住浑身战栗起来。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恐惧——仿佛世间所有的恶,都被压缩成一粒黑洞,而他,就站在黑洞的边缘。
“铮”地一声,寒光闪动。直到冷冽的清风拂过脸颊,修理才反应过来——那分明是只存在于小说和影视剧中的凛凛剑气。
吾名手中赫然一柄长剑,幽蓝的火焰在剑身上燃烧、跳跃。那些扭曲的黑影亦真亦幻,张牙舞爪,它们在剑光下不断闪躲,然后,溃散。
修理看得呆了,心中一股正气,油然而生!
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剑光骤然暴涨,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吾名手腕一翻,剑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回到修理身前,一手揽住他的腰身。
修理眼前一花,再睁眼时,扭曲的黑影全都消失了,下一秒,远处警笛的呜鸣戛然而止,城市的轰鸣也随之消失——他回到家中,被吾名轻轻安放在沙发上。
长缨醒来,无声地靠近。它温暖的皮毛触碰着修理的手掌,似锚,将他拉回现实。
灯亮了。
吾名手中长剑就像来时那般倏尔消失,只余一缕寒意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喵?!”长缨的叫声中含着不解的怒意。
瞬移的滋味并不好受。修理将手埋进猫儿柔软的长毛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吾名仍处于戒备状态,像只警觉的豹,竖着耳朵,大步走到窗边,关上半掩的落地窗,然后拉上了窗帘。
“还好吗?”他转身问道。
修理摇摇头:“没事。”
“喵喵!”
“我确实不该让他接触到那些东西。”吾名看了长缨一眼,没做多余的解释。
“那些东西……”修理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什么?”
吾名走到沙发前,垂眸。坐在沙发上的人抬头望他,脸有些红,因酒精和瞬移,眼睛在镜片后湿漉漉的。
他喉头一紧,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就像藏在地底的虫子,那些东西,以邪气为食。不过你放心,大多数情况下,它们伤不了人。”
修理想起之前吾名手上和脸上的伤:“但它们可以伤你……”
“不过是些小喽啰,伤不了我。”
“它们聚集在那里,是因为那间夜店,那个地下室,对吗?”
吾名神色一黯:“刚才,其中一间房间里,有两个女孩……”他顿了顿,“那样的画面……”
修理一阵恶心,沉默地握紧拳头。
“愤怒、悲伤、恐惧,这些情绪都会滋生邪气,成为它们的养分。然而,这些还远远不够——它们最喜欢的,是人心的虚伪、贪婪和冷漠。当一个人伤害另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恶意,才是邪祟最为垂涎的‘珍馐’。”
“不过你放心,”吾名话锋一转,“它们不敢伤你。”
“为什么?”
“因为正直善良的灵魂,是它们最惧怕的东西。”
长缨歪歪头:“喵~”
“所以,”吾名匆匆看了一眼手机,“我不在的时候,拜托你照看一下长缨。”
“你要去哪里?”修理猛地站起来。
“我得回去清理掉那些东西。”吾名淡淡道。
修理皱了皱眉,为吾名的态度,也为他即将要去做的事。这人总是淡淡的,除了偶尔流露的孩子气,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小喽啰伤不了他,那么大喽啰呢?会不会还有更可怕的东西?他想问,却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