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修理发现自己正站在艺术学院小楼的天台上。天地间,只有哗哗的雨声。暴雨猛砸地面,溅起雪白的水花。
雨点砸在皮肤上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带着微凉的刺痛。修理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尽管并没有雨水真的落在身上。
这幻觉……真实得可怕。
“抓紧我。”吾名的声音将他带回现实,“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松手。”
望着前方在风雨中不停摇晃、发出嘎吱声响的铁门,修理点点头。
当年,坠楼事件发生后,校方紧急更换了这道锈蚀的铁门。然而不出半年,因疏于管理,新的铁门又恢复成时常虚掩的状态。毕业前,每到晓志忌日,修理都会上来看看。此刻见到这扇铁门,修理便知道,这必定是晓志还活着的时候。
突然,有什么擦过裤脚。修理一惊,低头看去,原来是长缨。在他眨眼的瞬间,金色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铁门后。
雨声如瀑布轰鸣,回荡在幽暗的楼道里。他们随着长缨走下楼梯,来到一条长廊。
长廊尽头,一扇半敞的教室门透出亮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修理回头,迎面撞上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孔。那张脸湿透了,水汽浸得一双张扬的眉眼,黑如点漆。
对方风一样穿过修理的身体,撞开门,闯进了教室。
“我给你的雨衣呢,怎么湿成这样?”里面响起女孩的惊呼。
“那破玩意儿风一吹就烂,我直接扔了!”
修理还在刚才被宋彦泽穿身而过的惊愕中,吾名紧了紧手指,示意他跟上。
偌大的教室内,分散着七八个人。修理一眼就看见了佟晓志。他独自坐在一张课桌前,正专注地敲击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大作家,进度如何?”宋彦泽拖过椅子,一屁股坐到晓志面前,将湿漉漉的可乐贴上他的面颊。
晓志触电般缩了缩,用手背抹抹脸:“还、还差一点……你要用电脑吗?”
“不急。”宋彦泽甩甩头发,将可乐推过去,“给你买的,补充糖分,让你这小脑瓜转快些。”
“我的呢?”一个高挑的女生凑过来。
“他在写最后的旁白,你呢?”宋彦泽勾起一边嘴角,笑道,“你这个’导演助理’来这一下午,干了什么?”
女生瞪了宋彦泽一眼,摸摸他的胳膊:“你身上湿着呢,怎么办?”
宋彦泽没理她,拿起晓志放在桌上的记事本,随意翻看了几页,忽然想起什么,把本子扔回桌上:“喂,大热天的,穿两件衣服干什么?把你里面那件T恤脱了,借我。”
晓志慌张地抬眼:“不合适吧……”
“对啊,”女生附和,“你怎么穿得下他的衣服?”
“试试不就知道了。”宋彦泽不以为意地笑笑,不由分说合上电脑,拽着晓志就往教室后方的储物间走去。
“要跟过去吗?”吾名的声音很轻。
修理微微摇头。逝去多年的朋友突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这般超越现实的冲击,让他一阵恍惚。
更让修理感到困惑的是宋彦泽——那天晚上餐厅里那个冷酷的男人,与他刚才见到的对晓志如此亲昵的青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长缨不知何时跳上了桌子,淡金色的双瞳微微眯起,看过来。
修理曾对吾名说过,那双眸子很特别,就像人的眼睛,会说话。此刻,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它们沉默地、执拗地,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修理走上前。摊开的记事本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那是宋彦泽执导的高考题材纪录片的脚本草稿,被各色笔迹涂涂改改,凌乱得几乎难以辨认。
窗外,雨还在下,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
这是2007年的夏天。
距离晓志死亡,还有半年。
突然,雨水冲破窗户,灌入室内。修理下意识攥紧吾名的手,对方也同样用力地回握住他。
待视线清明,他们已离开教室,置身于一间昏暗的房间,斜前方的电视屏幕定格在一行小字上。
【场务助理佟晓志】
“不满意?”宋彦泽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
“没有……”晓志跪坐在地毯上,双手捧着一罐啤酒,双颊微红,“只是……编剧那里,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宋彦泽吐出烟雾:“下次,好不好?”他笑了笑,“下次单独给你开一栏,就排在导演后面。”
晓志咬住下唇,半晌,轻轻将啤酒罐放回茶几:“学长,我该回去了。”
“生气了?不过是个纪录片脚本,值得你这么较真?”宋彦泽斜睨着他,“还是说……嫌钱给少了?”
“不、不是!”晓志猛地站起身,“我不是那个意思,学长……我很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真的……”
晓志声音渐低,头,也慢慢垂了下去。
修理皱眉看着这一切。他想冲过去,对晓志大喊,你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凭什么拱手让人?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为什么要向这样的人,低头?
宋彦泽忽然笑了。
“既然这么感激我……要不今晚,别走了。”
晓志慌忙拎起背包:“……不了。”
“你回去做什么,宿舍里连台电脑都没有。”
“我可以看书……”站在电视机前的身影,略略佝偻、迟迟不动,“还有……写写东西。”
“那有什么意思?”宋彦泽轻笑道。
他盯着晓志瞧了片刻,沉声道:“过来。”
就在这时,闪电伴着惊雷,劈亮了整个房间。
这一霎,修理看见了长缨——那是七年前的猫儿——毛发油亮、双目炯炯,它鬼魅般蹲坐在窗台,眼神中闪烁着探究、玩味与好奇。
“你看,是老天要你留下来。”宋彦泽缓缓捻灭了烟头,“过来啊,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雨声吞没了晓志急促的呼吸。
当宋彦泽将他压进沙发,突然吻下的时候,修理猛地别过了脸。
“吾名……”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在恳求,“让我们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