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天台。吾名揪住长缨后颈,迫使他卸掉力气。
“属狗的?”吾名皱眉扫了眼虎口上渗血的齿印。
“你才属狗!”长缨恶狠狠瞪圆眸子,金色瞳仁在夜色里缩成一道细线。他手腕一翻,有什么划破黑暗,直射向吾名面门。
吾名两指一夹——是修理冰箱上那张宝丽来照片。
“你偷这个做什么?”
“哼……本就不是他的东西,如何算偷?再说,你没发现我在里面?”
吾名闻言,眉心一蹙。
这张照片他见过多次,但并未细看,此刻端详,佟晓志臂弯里确实蜷着一团橘色毛球,只露出一小截背脊,样貌特征,根本看不清楚。吾名丝毫没有将其与长缨联系起来。
“我这次下界,就是为了……”长缨后退半步,缓缓抬起胳膊。
只见他两只手臂上,腐蚀的伤口处蔓生出无数暗红丝线,如活物般缠绕蠕动,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烙下点点灼痕。
“这是?”
“你知道我的真身是什么吗?”
“若没记错,你是月老编织的第一条红线。”
“是啊……”长缨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千百年来,月老儿只将世间最圆满的故事讲与我听。我一直以为,人间情爱,不过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至多也就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直到七年前,我偷跑下界,才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月老那样说,也是为了保护你。”
“这我自然明白。”
长缨说着,忽然用力从胳膊上扯下一根丝线,疼得面容都扭曲了:“拿着。”
吾名看了看他,迟疑地接过。
一股腥气扑面而来。长缨松手的刹那,丝线在吾名手中蓦然绷直,将他拽得一个趔趄——
周遭景象瞬间消散,唯有一棵参天古木矗立在眼前。
那是一棵奇大无比的许愿树,与吾名在寺庙中见到的一般无二,枝头上缠满红线。只是那些红线大多褪尽了颜色,像一条条干瘦的枯藤,垂挂在枝头。
腥味大盛,吾名不得不屏住鼻息。
“这是……?”
“这便是爱情死去的样子。”长缨幽幽地开口,“红线本应系连着相爱的恋人,可当人们不再相爱,相连的红线便会褪色、断裂,最终,腐朽成灰。这树上每一缕朽败的丝线,都是一个未了的誓言……”
吾名垂眸,脚下,是厚厚的灰烬。
雪落一般,剥落的丝线淅淅沥沥地,离了枝头,在风中化作尘埃,点点飘落成泥。
“月老的红线,本是至纯至真之物,承载着世间最美好的祈愿。谁曾想,这些被执念、背叛与伤痛腐化的秽物,与我灵力相克,竟能伤我至此。可我必须找到它们……”
吾名凝视着眼前浑身发颤的少年,指尖微动,送去一缕灵力:“你之前说的,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长缨微微颔首。
吾名的灵力融入他体内,却未能缓解他的痛苦。依旧怕冷似的,他抱紧双肘,再次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扯出一根沾血的红丝。
“七年前……”
幻境如墨滴入水,晕开在吾名眼中。
滂沱大雨。一个清瘦的男生坐在檐下,手里捧着本书,看得认真。不经意抬眸,一只被雨淋透的橘猫正蹲在矮墙上,与他视线相交。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
突然,男生放下书本,起身走进雨帘。
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T恤瞬间被雨水浇透,紧贴在身上。固执地,他穿过天台,将一动不动的猫儿抱下矮墙,护在怀里,跑回檐下。
他只带了一本书,一只水杯,此刻淋成落汤鸡,连张擦脸的纸巾都没有。猫倒是很乖,站在他脚边甩了甩水,安静地蹲坐下来。
“你在这儿等等,好不好?”男生对猫笑了笑,说完匆匆跑下楼梯,消失在拐角。
不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攥着半包抽纸。
“猫不是都怕水吗?”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给猫擦着身子,一边小声絮叨着,“你这个小笨蛋,为什么淋雨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哦?”
雨水顺着发梢落下,滴到猫的身上。
猫嫌弃地抖了抖皮毛。
男生被甩了一脸水珠,却唇角一勾,呵呵地笑起来。
“很傻吧?”长缨对吾名说。
他们站在倾盆的大雨中,雨丝却奇妙地避开了两人。吾名默默望着那个朴素的男生,看他日复一日来到天台,静静读书,一本又一本,时而掩卷沉思,时而在一个小本子上奋笔疾书。
直到某天,橘猫再次出现。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男生的眼睛瞬间亮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被别的猫欺负了吗?是啦,看你这样子,肯定抢不过它们……”
他从包里掏出放了好些天的火腿肠,仔细拆开包装,殷殷地递到猫的嘴边。
“有时候我会想,若当初没有一时兴起下界游玩,或者没有回去,再次遇见他,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长缨闭上眼,静默良久:“这条因我自作聪明而擅自缔结的红线,终究是害了他……这次下来,我寻遍每个角落,收集那根曾属于他的红线所残留的一切,哪怕是灰烬……”
幻境流转。
吾名追随着这段孽缘,看尽了佟晓志生命最后的时光。虽是个与他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但在那逼真的幻影中,吾名的指节却数次攥得发白。
当他们重返天台,头顶朗月疏星,竟恍若隔世。
“长缨,”良久,吾名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将真相告诉他。”
这个“他”是谁,长缨没有指明,但吾名心下了然。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长缨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还需要问吗?”
吾名转身,望向远处阑珊的灯火:“凡尘事,不该由我们插手。”
“你明明知道这对他有多重要!”长缨不可置信地瞪着那道背影,“你怎么能……”
“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逝者不可追,何必给活着的人徒增伤悲?”
“好个自以为是!”长缨伸手猛拽吾名,强迫他转过身来,“隐瞒真相就是为他好?”金瞳燃着怒火,“这和天庭封印你的记忆有何区别?”
吾名双目沉静,轻轻摇头:“你还没从佟晓志这件事上,吸取足够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