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是个很好的人……”
“怎么突然说这个?”修理失笑,“我觉得你也很好啊。”
吾名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吟半晌。
“谢谢你……把我当朋友。”他别开眼,“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他会爱你,敬你……”
“吾名,”修理皱眉打断了他,“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吾名的表情未从有过的僵硬。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见对方依然沉默不语,也不肯抬眼看他,修理拦在吾名身前,忍不住去拉他的手——
他握住的偏偏是吾名的右手。触手的温度灼热惊人,烫得修理几乎缩了一下。同一时刻,吾名也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
“你在发烧?”
“没事……”
“这叫没事?!”
修理想再探探他的额头,却见吾名浑身猛地一颤。一道殷红的血丝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流进他紧握的掌心之中。
修理一惊,慌忙翻找纸巾。吾名却将手悄悄背到身后。
四目相对,一个是怒,一个是怯。
在这短暂的静默中,修理迅速找回医者的本能,彻底冷静下来。
吾名的固执终究在那凌厉的注视中渐渐溃败。
修理什么也没说,单手托住吾名手背,另一只手轻轻卷起袖口——
即便有着多年临床经验,在看到那道伤口时,修理的呼吸还是骤然一滞。
“怎么弄的?”他紧紧盯着吾名的眼睛,但那双眼睛再次选择了沉默。
“算了,在这儿等着!”修理将吾名按在一只石凳上,塞给他一叠纸巾,命令他压住伤处。刚才路过了一家小药房,修理跑回菜市场,在那里迅速买齐了所需物品。
回来时,远远见吾名独自坐在树下,微垂着脑袋,疲惫沉思的样子。
他看起来,是那么孤独。
修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上的酸胀,快步跑了过去。
血已经止住了。清洁干净的伤口边缘整齐得近乎完美。修理从未见过这样的创伤,如此精细又不伤及要害,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恐怕也很难做到。
“疼吗?”修理给伤口消毒,动作很轻。
“不疼。”吾名终于肯开口了。
“这到底是什么伤?”修理声音发紧,“能告诉我吗?”
吾名垂下眼睫,再度沉默。
修理没再追问,用手背探了探他的掌心。不久前还滚烫的温度此时已恢复了正常。这并不寻常的变化令修理百思不得其解。他简单收拾好东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余光里,吾名在看他,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小心。
“你看到冰箱上那张照片了吧?”修理突然开口。
不需要回答,他兀自说下去:“照片里的男孩,叫佟晓志。2008,北京举办奥运会那一年,他从艺术学院的小楼上……坠楼身亡。那天下午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当时在实验室,手机静音,后来看到,也忘了给他回电。结果……”
修理用力咬了下嘴唇:“其实之前见面时,我就发现他的状态不太对劲,可我只顾着自己的事,没有主动关心过他。也许……我骨子里就是个冷漠的人吧。大学时忙着学业,除了向风和几个室友,跟其他人都没什么来往。”
“晓志不可能自杀,我一直这么觉得。他那么努力,对未来充满希望,想给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
鼾睡的猫儿醒了,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是,他和我一样,都喜欢男生。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我却……”
修理抬起头,让一小片光斑落在脸上。那温热的光像一只轻柔的手掌,抚过他的脸颊。
“晓志不是我的病人,但我将他视为我职业生涯中第一个失败的病例。那是彻彻底底的失败,值得我铭记一辈子。作为医生,不该这样;作为朋友,更不该这样。”
“吾名。”修理偏过头,“有些事我不问,不代表我看不见。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既然我们是朋友,如果你遇到了困难,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停顿片刻,等待着。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抱歉。”吾名交握着双手,避开他的目光。
修理默默叹了口气。
这场对话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让他心里堵得发慌。
“你不愿告诉我实情,可以。但我必须问清楚——”修理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做的不是违法的事吧?”
听了这话,吾名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他终于转过来,直视修理的眼睛:“不是,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那就好。”修理移开视线,“如果你做的是那种事,我会立刻把你赶出去,然后报警。”
看着那张故作冷淡的侧脸,吾名苦笑了一下。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不需要赶我走,我自己也该走了……”
这本该说出口的话,仿佛只要不说出来,他就能一直住在那间小而舒适的客房里,永远不用离开。
“你手上的伤,别担心。”修理重又开口,语气缓和下来,“明天去医院,我带你做个全面检查。不会有事的。”
吾名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回家吧。”修理站起身。
他提议直接打车,吾名却坚持要坐地铁。
“为什么?”修理不解,“你的手伤成这样……”
“我的手没事。”吾名将袖子拉下来,重新遮住腕上的红痕,“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
“你……”修理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