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们还是在错综复杂的深巷里迷了路。
信步而行的修理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实实点开导航,冲吾名歉意地笑了笑。
吾名丝毫不以为意。修理说左,他便往左,修理说右,他便往右,没有半句怨言。
走着走着,修理突然停下脚步——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大型菜市场。导航显示,穿过这里就能回到主路。修理不禁暗自感慨,这导航果真厉害,连这样的捷径都能找到。
从明亮的室外望进去,市场像个巨大的洞穴,深而幽。下午三点,未到买菜的高峰期,摊位上各色蔬菜码得整整齐齐,顾客却寥寥无几。
这市场比修理平日去的大得多,光是卖海鲜的档口就排了一长溜。各类海产生龙活虎,引得吾名频频驻足。
他先是盯着水箱里翩翩的游鱼看了会儿,继而又对一只正努力“越狱”的螃蟹产生了兴趣。
每次带他来这种满是烟火气的地方,他都像个大小孩,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
这份懵懂并非源于对生活的漠视——不知为何,修理对此确信无疑。这样的吾名莫名惹人心疼,让他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宠坏他。
吾名却说,只是看着有趣,什么也不用买。
“不用跟我客气哦。”修理说。
他话音里的宠溺或许自己都未察觉,但吾名却听得真切。
吾名只觉心中一阵刺痛。
那痛比腕间红痕的灼烧还要剧烈,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狠狠掐住掌心,强装作若无其事。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修医生。
很高兴认识你,修医生。
我要走了,修医生。
再见,修医生。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他就是说不出口?
为什么……
为什么?
修理正轻声说着自己第一次做糖醋排骨,因分心打游戏,最终熬出一锅“巧克力”的糗事。
吾名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穿过市场,他们重新沐浴在阳光下。虽是主路,也不过是两车道的一条老街,两旁店铺门面小小的,都很有些年岁了。而马路对面,一棵参天古榕闯入眼帘,像一件意外的礼物,惊得修理赞叹连连。
“哇,好大的树!”
那古树根枝磅礴,冠如华盖,将半条街都笼罩在它的浓荫之下。树后,一座古寺大门敞开,没有售票处,只有一块“随喜功德”的木牌静立在门边。
“要进去看看吗?”修理转头问道。
“好。”
寺庙不大,据碑文记载,始建于西晋太康年间。庭院里还有几棵高大的榕树,盘根错节,蔚为壮观。其中一棵枝桠上挂满祈福的红绳,远远望去,一树艳红,灼灼似火。
树下一张小桌,桌后坐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一只花斑猫四脚朝天地躺在她脚边,肚皮随呼吸均匀起伏,睡得正酣。
修理忍不住蹲下身,将镜头对准那慵懒的猫儿。
老妇人见到两人,抬手招呼道:“年轻人,有缘路过,不如求根红绳,许个愿吧?”
修理直起身,含笑摇头:“谢谢,不用了。”
“那位小伙子呢?”老妇人锲而不舍,“这棵许愿树很灵验的。”
吾名似乎没有听见老妇人的问话,他抬头望着那些随风摇曳的红绳,不知在想什么。
“修医生?”半晌,他问。
“嗯?”
“你相信月老的传说吗?相信月老的红线,会将相爱之人,紧紧系于一处吗?”
修理没有立即回答。
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在那些密密匝匝、或新或旧的红布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觉得……”修理斟酌着,“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无论有没有月老的红线,他们都会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不会放开。”
“是吗?”
“除了生死,还有什么能将一对真正相爱的人分开呢?至少,我认为没有了。很多时候,不过是看我们怎么选择,还有一颗心,够不够坚定。”
“是啊……”吾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修理疑惑地转头。
树影之下,那双眼眸又黑又亮,藏着某种他无法读懂的东西。
“当我们迷失在茫茫宇宙,爱会指引我们找到相爱的人……”吾名定定望着他,“修医生,你相信吗?”
修理微微一怔。这不是……电影《星际穿越》的设定吗?
“我相信。”他说,“你呢?”
吾名沉默良久,眉心微蹙,似在认真思索。
“我也相信。”他终于轻声说。
老妇人见两人无意祈愿,也不强求,低头捻动起手中佛珠,继续默念经文。
修理在大殿前点了三支香。浓浓的檀香萦绕鼻尖,与吾名身上的气息出奇地相似。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轰轰地,像巨兽低沉的呼吸。而在这幽静的方寸之地,风过树梢,沙沙轻响。檐角上偶尔“叮铃”一响,清脆悦耳,恍若远古的回音。
修理的心,慢慢静下来。
吾名没有点香。他站在庭院中,静静等候。
“许了什么愿?”
“世界和平怕是太难实现。”修理淡淡笑道,“所以我只愿母亲和朋友们都健康平安,好好珍爱自己。”
“你呢?”他问吾名,“不上炷香吗?”
吾名微微摇头,没有解释。
他们绕过大殿,去看那座有着近两千年历史的九层花塔,然后沿着回廊,走回许愿树下。
“修医生。”吾名忽然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