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风走近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修理耳尖泛红，与吾名面面相觑，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跟在他后面的向阳正低头刷手机，一抬头，不由得“咦”了一声。

两人如梦方醒。修理猛地转过头来，吾名也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你先上车。”向风回头对妹妹说完，转向修理，“那个……她爸刚来电话，说想一起吃顿饭。我想趁这机会把结婚的事告诉他……要不咱们改天再约？”

“没事。”修理点头。

“不好意思啊大帅哥，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向风朝吾名笑道，“下次聚会一定要来啊，我做东！”

“行了行了，快走吧。”修理催促道。

“那我……”向风冲修理使了个眼色，“先撤了。”

“哥……”向阳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脸庞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真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下次你们约饭能带上我吗？”

“再说吧。”向风摆摆手。

小姑娘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冲吾名俏皮地眨眨眼：“吾名哥哥，你球踢得真好，下次一起玩呀。”

吾名不知为何先瞥了眼修理，然后才微笑着对小姑娘点了点头。

目送兄妹俩钻进校门口的黑色轿车，修理心中暗自诧异，吾名不是连足球比赛的规则都不太了解么，怎么转眼就成了球场高手？

仿佛看穿他的疑惑，吾名走到他身旁，解释道：“刚才你不在，和他们随便玩了会儿。”

“哦……”修理轻声应着。一转头，吾名就在眼前，略有些薄汗的脸，干净坦率得不像话，连带着那件滑稽的T恤都变得可爱起来。

“热吗？要不要把T恤脱了？”修理强迫自己移开眼睛。

说来也怪，乍暖还寒的时候，吾名总是穿着短袖，如今天气热了，他反倒把自己包得严实起来。

修理帮吾名拿着饮料，看他脱下T恤，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袖。吾名脸上、还有手指上的伤，如今都只剩淡淡瘢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了。

脱下的T恤，折好，被修理收进自己的帆布包。

无论去哪里，吾名似乎从不带包。这人的裤袋里装着手机和不多的现金，或许，还有必要的证件——仿佛这就够了，只要有这些东西，他随时都能上路，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这人就像一阵留不住的清风。带来些什么，带走些什么，却从不停留。

然而，修理还是觉得高兴。因周日午后，这场不期而遇的“约会”。

他带着吾名在老城区闲逛。

巷子窄而深，藏着许多老店。小小的陈旧的店面，大声讲地道方言的老板娘。一碗热汤，几只云吞。他舀了两只鲜虾口味的到吾名碗里，换来两只“五宝”，心满意足。

走走停停，才发现这城市的过去，这么老，这么美。百年的建筑，参天的古榕，每一块砖，每一片叶，都镌刻着时光的印记。

修理用手机拍下许多照片，将城市最幽深的脉搏，悄悄收录进相册。

有时，他望着檐廊上的雕花，不知不觉便入了迷。却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某一刹，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寻找吾名。就在那个瞬间，吾名对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按下了快门。

“喂，你在拍我吗？”

“没有。”吾名迅速收起手机，矢口否认。

修理狐疑地打量他。

吾名眨了眨眼，眉目间顿时流露出几分无辜。那神态像极了一只做错事，却假装乖巧的大型犬。

就算真的被拍下照片，也没什么大不了，能换来那双“狗狗”眼对着自己眨巴眨巴，修理觉得，也值了。

可他的沉默好像被吾名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要不……你拍回来？”

修理一怔，对吾名清奇的脑回路哭笑不得，转念一想——这个傻瓜，这不就等于变相承认刚才确实偷拍他了吗？

“不用了。”修理说。虽然这个提议实在让他心动。

“为什么？”吾名问。

修理失笑：“什么为什么？”

“你不想拍回来？”“狗狗”眼委屈巴巴地。

“不是……我只是……”

“要不我们合拍一张吧。”

“啊？”修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拍得不好。”吾名一步迈到他身侧，“你来拍。用你的手机。”

修理后来又抽空去了一趟阿俊朋友的维修店，把摔坏的手机修好了。手机挺旧了，他只是不舍得里面保存多年的照片。修好了能继续用，便也懒得换了。机子里时下流行的美颜软件一个都没安装——此时，修理真后悔没提前下载一个。

从不自拍的他笨拙地调整着角度，试图将自己和吾名，还有身后的风景，都妥帖地框进这小小的画幅。

似乎看出他的为难，吾名主动靠得更近，一只手完全勾住他肩膀，头也微微倾过来。

他的重量。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修理下意识屏住呼吸，绷直了背。

画面里，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他们看起来很亲昵，但那触碰却保有分寸的手指，那浅淡却未达眼底的笑意，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轻轻地，在某个风起的瞬间，修理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