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王嫂试过了,她也没说什么呀。”
“我的好娘亲,名师出高徒,这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小吾名叹了口气,如临大敌般端起碗,“爹今天刚回,要是吃了这个,怕是明天又要走了。您为难我就算了,何必为难他。”
妇人闻言,笑着轻点他的额头:“好了,你也别勉强。改天我再试试,做给有方尝尝。”
小吾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不如让那小黑狗尝尝,它肯定不挑……”
妇人让丫鬟撤下碗碟,端正坐着,敛了笑意。
“吾名,你总说长大后要像爹爹那样保家卫国,可是你知道吗?真正的英雄,不仅要守护山河,更要守护身边的人。若是连眼前的人都守护不了,又何谈守护天下?”
小吾名望着母亲,渐渐坐直了身子,抿紧了嘴唇。
“有国才有家,这话不假。但你要记住,国是由千千万万的小家组成的。家虽小,却是我们每个人都该倾心守护的所在。有人在,家便在;家安,国才安。”
妇人顿了顿,柔声道:“有方如今也是我们家的一员了。娘希望你把他当作家人,去关心他、爱护他。你能做到吗?”
小吾名凝视着母亲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
吾名抱着双臂,无奈地看着曾经的自己卷着铺盖翻来覆去,像只不安分的小兽。此处的时空自有其运行规则,他无法离开这间屋子,只能坐在床边,静静等待。
突然,小吾名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跳下床。
吾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穿过院子,来到对面厢房。
轻轻推开门,小吾名探进半个脑袋。房间里很安静,初时,只有王嫂轻微的鼾声。他大着胆子摸黑到了床边,张大眼睛去看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似被惊动,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小吾名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他定了定神,借着微弱的光线,有方的脸袒露在眼前——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双唇微张,呼出阵阵灼热的气息。
小吾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有方的额头。刚一碰触,手便弹开——那额头实在是烫得吓人。
他站在原地,皱眉思索。屠二曾告诉过他一个退烧的法子,当时听了,他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却觉得不妨一试。
他一层层褪去衣衫,光着上身钻进被窝,紧紧抱住了那具滚烫的身体。
有方挣动了一下,并未醒来。似乎觉得舒服,他主动贴近身后那点凉意,满足地叹息。像是抱着一团火,小吾名咬紧牙关,一动不动,直到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看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孩子,不知为何,吾名的心情很有些复杂。
“吾名……”
一声轻唤。
吾名转过头,看见修理倚在窗边,正静静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很可能从他跟着小吾名偷偷溜进来时,修理就已经在那里了。
背着月光,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有一个漆黑的影子,像一幅修长的剪影,挂在窗前,落在地上。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梦就像真的一样……不仅有个小吾名,还有个大吾名,真是有趣。”
吾名想说点什么。然而,他嘴唇微张,又合上了。
如果这是修理的记忆,那么此刻床上躺着的另一个男孩,就是从前的修理。
一念及此,手腕上的红痕骤然灼痛起来。
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修理的记忆里?而这段记忆中,又为什么会有连他自己都忘记的过去?
疼痛在不断加剧,细针化作锐利的刀锋,一下一下,像是执着地要切断什么。
吾名忽然想起修理曾经说过的话。在这偌大的世间,两个人相遇的概率仅仅只有十万分之四。那么,他们是如何在这微茫的几率里,一次次找到彼此,一次次重逢的呢?
月华流动起来。地上的影子缓缓向他靠近。
近了,他终于看清那人的表情。
修理的眼里有笑意,也有惆怅;有惆怅,却又有星光。
那人定定地凝视他,望进他的眼眸。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抹笑意在唇角绽放。
他含着那笑意贴过来,轻吻上他的脸。
刹那间,吾名只觉时间静止。那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几分好闻的沐浴液的味道,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的甘香。
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周围的世界开始急速坍塌。
吾名知道,这个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