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呢?”吾名问。
“其他人?”
“其他人里,有你喜欢的吗?”
修理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数度合上。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树紫荆花下。
“吾名,有件事,我该早点告诉你……”
修理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连声音都紧张得快哑了。
“我喜欢男生。”
沉默只有一瞬,却如喧嚣汹涌,劈头盖脸地打来。
修理抬起眼,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吾名眉心微蹙,似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含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修理预想之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我本该在你搬进来之前就告诉你的……”
“我知道了。”吾名淡淡道。
“会很辛苦吗?”他接着问。
会很辛苦吗?
也许真心喜欢一个人,去爱他、疼惜他,终归是辛苦的。而喜欢同性,无论是男生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喜欢女生,终归会更加辛苦。
眼底泛起一阵酸涩,修理沉默地垂下了眼睛。
吾名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抱歉,我是不是说错话,让你难过了?”
修理摇摇头:“没有。”
从吾名提出那个问题的瞬间,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和他,是不同的。
“谢谢你……”修理轻轻动了动被握住的手。
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吾名缓缓松开手:“谢我什么……”
“谢……”修理苦笑,“你不会觉得……?”
“什么?”
“这种事……”修理低头盯着地上婆娑的树影,“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吾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修理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这世上因性向产生的不公,一定会少很多。”
“你经历过这样的事?”吾名皱眉问道。
修理沉默片刻:“被周围的人看作异类、怪物,那种感觉……非常糟糕。虽然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的是男生,但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什么人。我从未深入过一段亲密关系,也因此避开了许多被伤害的机会,无论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还是来自身边、或者社会的。”
“这些年,你一直一个人?”
“嗯。”
“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修理轻轻笑了:“真爱永远值得等待,不是吗?”
他们重新并肩而行,绕过花树烂漫的日月湖。湖心长廊将湖水一分为二,一侧如圆日,一侧似弯月。紫荆花期已近尾声,粉白花朵依然饱缀在枝头,远远望去,竟似一片朦胧花海。
修理本想和吾名再到艺术学院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长缨,手机却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
“修医生,高速路口发生连环追尾,伤者15分钟后送达,能马上回医院吗?”
“可以。”
挂断电话,他只匆匆向吾名解释了一句,便立刻朝医院方向跑去。跑出几步,他忽然停下,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抛向吾名:“你自己回去!我还有备用钥匙,不用等我。”
吾名接住钥匙,站在原地,目送修理的身影迅速跑远。
那串带着那人体温的金属栖息在他的手心。吾名收拢手指,紧紧握住它,感受着只有在这个时空中才能拥有的独特触感。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如此算来,他离开天庭不过才几炷香的时间。可只要待在那个人身边,时间便仿佛丢失了刻度,时而快,时而慢,没了分寸。
走入浓密的树影,吾名身形一闪,来到艺术学院小楼的天台。四周没有长缨的气息。看来,它已彻底离开这里,去了别处。
尽管吾名不认为长缨存有恶意,却也并不全然相信它的话。
他两次聆听“离思”,试图冲破那层迷雾般的屏障,抵达记忆深处。可每一次尝试,都只换来手腕上的红痕如同针刺,令他灼痛难耐。
“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那个让他生生世世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什么人吗?”
长缨最后的诘问,这些天一直萦绕耳边。
吾名骗不了自己,这个问题的诱惑与日俱增。如果他能从修理的记忆中寻得线索,帮他找到那个苦等已久的人,算不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偿还了这份相遇之情呢?
可是,他不喜欢这个念头。由此而生的纷杂心绪,更让他感到陌生。
还有四日——再几炷香的时间罢了。美食可口,电影有趣,而那些正在遭受病痛与苦难的人们,终究非他能力所及。这世界在他眼中,不过如此。所有繁华喧嚣,终将归于永恒的寂静。
至于人间情爱,更是那镜中花、水中月。
吾名不明白,执着于一颗善变的人心,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