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向风叫了辆车,回家补觉去了。临走前,他冲修理狂眨眼睛,还在微信上一口气给他发了十几个表情包。
修理生生忍住了想要拉黑他的冲动。
吾名接了个电话,挂断后,他一脸歉意地告诉修理,有事需要处理,得先走了。
修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吾名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很认真地问:“我真的可以搬过来吗?”
“当然。”修理答得干脆,“房间小了点,你不介意就好。”
“那……我该给你多少钱?”
“只是住几天,没关系的。”修理笑笑,“不用给钱。”
“那怎么行。”吾名那一板一眼的脾气又冒出来了。
修理耐心地跟他解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就该互相帮忙,对不对?”
吾名盯着修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信我?”
修理哑然失笑:“吾名,我说过了,要是不信你,我当初就不会把你带到家里来。一个人是怎样的人,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他看着吾名,语气温和却笃定:“所以,别再问这种傻问题了。”
吾名走后,修理将客房彻底打扫了一遍。
房子的原户主是学校经管学院的一位老教授,退休后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生活,于是才决定卖掉房子。原本的装修略显老气,偏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和雕花屏风带着岁月的痕迹,但用料都是极好的。老教授夫妻俩将房子保养得当,就连墙面都是干干净净的。当初修理几乎是拎包入住,连装修都省了。
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修理想了想,还是将干净的床单被套也换了。天气热了,换一套麻面料子的,会更舒服。
收拾妥当,他站在客房门口,环视了一圈。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明亮。哪怕只住一个星期,他也希望这里对吾名来说,不止是个睡觉的地方。
下午,修理提早到了医院,径自去神经外科病房探望逗逗。
一进门,逗逗正趴在床上,脑袋侧着,有些无聊地望着门外。一看到修理,他立刻扬起嘴角,兴奋地想要坐起来。
他的母亲立刻从一旁的凳子上站起身,轻轻托住他的胳膊。
修理知道,孩子因肿瘤导致的共济失调,容易站立不稳,跌倒摔伤,因此暂时尽量不让他下床行走。
“叔叔好。”逗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雀跃。
修理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几日不见,男孩又瘦了不少,剃光头发的脑袋也因此显得更大了。
“感觉怎么样?”
“逗逗今天可厉害了,一次都没吐哦。”孩子一脸自豪,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这么勇敢,那叔叔要给你一点奖励。”修理笑着,变戏法似的,从包里猛地掏出一个奥特曼人偶,递到孩子面前。
“哇!”逗逗开心得笑起来,“是迪迦!”
一个月前,这个小家伙摔了一跤,额头磕出一个大口子,半夜被父母急匆匆送来急诊。修理在问诊时发现,孩子的面部五官有些扭曲,还伴有头痛和排尿不畅的症状,当机立断,要求他的父母第二天带孩子来复查。
一周后,病理结果出来了——脑干胶质瘤。
当时,给逗逗缝合额头的伤口时,修理就对这个孩子印象深刻。
七岁的小男孩,不哭不闹,甚至还会安慰一脸担忧的母亲:“妈妈别怕,我不疼。”
所以后来,修理专门找了向风,跟进逗逗的情况。这个病,十分凶险,向风无奈地告诉他,而逗逗的病情又是较为严重的一种,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向风还说,逗逗的父亲以前在工地打工,因施工方不按规则办事,导致听力受损,落下了残疾,如今承包了一个快递点,和妻子一同,起早贪黑地工作。
两夫妻晚来得子,家中还有生病的母亲和智力障碍的二叔,全要靠他们照顾。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花光了积蓄,不惜借钱,带着逗逗跑遍了北京、上海各大医院,可最终,还是因为经济压力太大,回到这里进行化疗,寻求最后一丝希望。
面对疾病,面对急症,身为医者,有时亦无能为力。无数次置身于抢救室,在与死神赛跑的过程中,修理一次次站上起跑线,赢下比赛,然而,还有太多输得彻底的时刻——就像现在,面对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漫长的溃败,他连起跑的资格都没有。
他当然明白,自己应该时刻拿出专业的态度,不应放任感情的冲动。可是,在这世上,总有些人,有些事,会触动你心灵深处的什么东西。
修理弯下腰,尽力展露灿烂的笑容:“逗逗,你相信光吗?”
孩子仿佛被点开了什么开关,举起手中的奥特曼,大声喊道:“相信——”
一旁的女人忽然用手掩住了嘴,侧过头去。
修理注意到床头小桌上摆着一篮未开封的水果,还有两张生日贺卡。
“这是……”他问逗逗的母亲。
“逗逗……明天生日,”女人声音哽咽,“这是同学们写的贺卡,老师今天专程给他带来的。”
修理想了想,对逗逗道:“明天叔叔来陪你过生日,好不好?”
男孩瞪大眼睛:“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
逗逗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奥特曼,咯咯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