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修理才收到吾名的回复。
之前在“奶油甜心”的朋友圈看到一张奥特曼造型的生日蛋糕,修理于是请吾名帮忙订一个,明天拿。
吾名说没问题,问修理几点下班,什么时候要,又说可以带着蛋糕直接来找他,免得他跑一趟。
修理问他,东西收拾好了吗?明天搬过来?
吾名回,没什么东西,是,明天就搬过来。
看着那朵粉色小花,时而变化为“对方正在输入……”,修理的心情也跟着微妙地变化。
就像小时候,夜里兴奋地睡不着,满心期盼着第二日的出游,既想要时间过得快一点,又不想明天来得太快。
下了夜班,时间还早。修理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小睡片刻。昨日还晴好的天,因突如其来的降温,布满了乌云。
吾名发微信来:“吃饭了吗?”
修理刚醒,没什么胃口,正在厨房做三明治。他随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吃吗?”
吾名很快回复:“中午就吃这个?”
修理回了个表情包。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吾名也回了一个。
一只贱兮兮的小狗伪装成熊猫,托着腮望着他,芝麻小的黑眼睛里仿佛藏着“大大”的智慧。
修理忍不住笑出声来。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好一会儿,他回了句:“待会儿见。”
大风吹得阳台上的植物沙沙作响。修理收了衣服,关好门窗。原本约好在医院门口见面,谁知刚走到一楼楼梯拐角,他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吾名站在楼道对面的花坛边,手里牵着一只气球。树木在饱胀的水汽里,早已抽出满枝嫩芽,那脆生生的颜色,就那么温柔地裹着那个素净的人。
吾名另一只手提着蛋糕盒,臂弯里挂着那把长柄雨伞——正是第二次见面时,修理“扬言”送他的那把。
“快要下雨了。”吾名淡淡道。
修理朝他走过去,抬头看了看那只在风中飘荡的“奥特曼”气球,笑着问:“你在哪儿买的?”
“哦……朋友给的,说小孩子应该会喜欢。”
“我敢保证,他一定超喜欢的。”修理望向吾名的眼睛,轻声补充道,“谢谢。”
十分钟的路程,走到一半,头顶的行道树突然噼里啪啦响了起来。豆大的雨滴划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额头。
“果然下雨了。”修理伸手一抹,笑着说。
吾名停下脚步,先将蛋糕盒递给修理,然后收短气球线,将“奥特曼”夹在臂弯。随即,他撑开雨伞,绕到了修理另一边。
“走吧。”
雨水倾盆而下。没带伞的行人纷纷用手遮住头顶,加快了脚步。
伞面上雨声渐密。仿佛倦鸟归巢,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一下子空阔了起来。
修理稍稍侧过头。雨水打在“奥特曼”那对灯泡似的明黄色眼睛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抱紧蛋糕盒子,伸手,将伞柄轻轻往吾名那边推了推。
吾名仿佛浑然未觉,目视前方,步履从容。可没过多久,伞面又不着痕迹地倾了过来,为修理挡住漫天雨帘。
进了住院大楼,一看,果然,“奥特曼”和吾名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半透明的衣料贴在肌肤上,明明没什么特别,却看得修理心头一颤。
向风刚做完两台手术,匆匆吃过午饭,特意抽出半小时,在病区门口迎接他们。
“哟,下雨了?怎么湿成这样?等等啊……”他拍拍吾名的肩,转身快步朝护士站走去。
修理趁机拿出一包纸巾,先抽出一张递给吾名,又抽出一张,给“奥特曼”擦脸。
不到一分钟,向风小跑着回来。
“来,快擦擦。”他将一张一次性毛巾递给吾名。
吾名接过,道了谢。
小小的生日派对,有蛋糕,有气球,还有“奥特曼”,这对病床上的孩子来说,似乎就足够了。
修理、向风、吾名,逗逗的父母,还有护士小姐姐,一起围在病床边,给孩子唱了一曲《祝你生日快乐》。
逗逗微笑着,努力了好几次,终于吹灭了插在蛋糕上的八根蜡烛。
“许愿了吗?”向风问。
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要快点好起来,不让妈妈担心……妈妈总是因为逗逗哭,逗逗不喜欢。妈妈笑起来最好看了。”
切完蛋糕,修理悄悄退出病房。走廊尽头,那位头发花白、沉默寡言的父亲,正独自站在玻璃窗前,双肩微微颤抖。
修理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他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在这样的时刻,修理知道,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苍白。
察觉有人走近,修理匆匆别过脸,用手抹了抹眼角。
他以为是向风,但那人却一言不发,只是站在他身后,耐心地等着。
修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吾名端着一只小纸碟,上面放着一牙蛋糕,依稀能看见大半个“光”字。
“这是孩子特意留给你的。”吾名轻声说。
一阵酸胀涌上鼻腔。修理没敢抬头,只是定定看着那个残缺的“光”。
吾名就那样等着,用身体为他遮住了走廊里来往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