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好一阵“对方正在输入……”
有同事在喊修理的名字,他将手机揣进兜里,匆忙盖好盒饭。
原本计划下班后去看逗逗,可惜等忙完手头的工作,天已经黑了。修理给向风发了微信,然后回家,把早餐剩下的摊子先收拾干净。冰箱里还有昨天休息日烹制的肉酱,他花了不到一刻钟,煮好了一份意面。
那条询问的微信过后,“奶油甜心”又没了回复。
修理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开场和更长久的沉默。
他点开对话框,将吾名的备注设置成一朵粉色小花,然后心平气和地吃掉了简单的晚餐。
晚饭后,修理散步到图书馆,打算进去看会儿杂志。没想到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他居然碰到了宋彦泽。
宋彦泽和五六个学生站在一起,正热烈讨论着什么。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卡其色长风衣,鬓角干净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既时尚又倜傥。
他不经意地抬头,目光越过人群,与修理相遇。
“这么巧。”宋彦泽笑着朝修理招手。
“是啊,好巧。”修理走过去,“一回来就忙着工作了?”
“公司正和艺术学院合作一个新项目,刚开完会。”宋彦泽看了看身后那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每次回到学校,都让人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你呢,来这儿做什么?”
修理指指图书馆:“来看书。”
“噢,对,我想起来了,你住这附近。这一片房子地段是好,就是太老旧了,物业管理也跟不上,不然我也想在这边买两套,毕竟是学区房嘛。”
修理笑笑,没有接话。
“待会儿我们要去南门那家小酒馆聚聚,一起?”
“不了。”修理说,“我就不打扰了。”
宋彦泽也不勉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年雨水多,露天放映会推迟到了这个周末,你来吗?”
佟晓志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电影社在艺术学院的小花园里,举办了一场为期两天的露天放映会。从海报上看,这是一场电影与春天的约会,但私底下,修理从宋彦泽口中得知,放映会举办的初衷,其实是为了纪念。
本以为昙花一现的活动,却成了电影社每年的固定节目。只要时间允许,修理从不缺席。
没想到宋彦泽竟会特意提醒,修理心中一暖:“周日休息,我会去的。”
“今年放映《死亡诗社》,我挑的。”宋彦泽往远离学生的方向走了几步,“你知道的,这是他最爱的一部电影——虽然他的‘最爱’,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Oh,captain!My captain!
即使多年过去,学生们站上课桌,高声呼喊惠特曼《哦,船长,我的船长!》这首诗句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那个再不会亮起的□□头像,正是电影中冬日湖边孤独吹奏爱尔兰风笛的那一抹剪影。
“Seize the day。”“船长”说,“因为我们都是蛆虫的食物。”这句台词,也永远留在了晓志灰色头像下方的签名栏里。
“师兄,人到齐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朝这边喊了一声,惹得修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宋彦泽回头比了个手势:“那就先这样,改天再约。”
“彦泽……”修理叫住他。
“嗯?”
“有件事,想问问你。”修理犹豫片刻,“你知道晓志和谁交往过吗?”
宋彦泽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你都不清楚的事,我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听说了什么?”
修理摇头:“没有。”
宋彦泽直视着修理的眼睛,声音沉下去:“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相信他是自杀的,对吧?”
没等修理回答,他忽然凑近,在修理耳边低声念道:“Seize the day!!”
他的英文发音字正腔圆,配合沉稳而又磁性的声线,很有几分专业配音的韵味。他退开,深深看了修理一眼,旋即转身,回到了那群年轻人的簇拥中。
修理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地上铺满落花,他们像是走在一条花路上。那些新鲜的、或腐败的花汁干涸在砖石上,形成一个个暗褐色的斑块,深深浅浅。
广场两边的长椅上坐满了年轻人。他们或拥抱,或交谈,或分享同一副耳机,沉浸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符里。
修理看着他们。仿佛就在昨日,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到了今天,他就已经快要三十岁了。
成长,或许是渐渐认清自己平庸的过程。他的生活中除了按部就班的工作,似乎就没别的了。
他还记得曾经的理想吗?记得那些让人魂牵梦绕、热血沸腾的梦想吗?他是否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丢失了青春的活力与勇气?
他还来得及,去爱一个人吗?
到底,年纪一天天不断增加的自己,算不算“Seize the day”?算不算认真地、真正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