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推搡在修理手腕内侧留下了一道淤青，好在并未对工作造成太大影响。

小湉对此颇为在意，每次见到修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往他手腕上飘。

第二天一早，修理将情况及时上报，但由于缺乏对方的信息，加之他本人也未受到严重伤害，事情只能不了了之。类似的情况在急诊科屡见不鲜，修理虽然在意，却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难得准时下了个白班，修理去了菜市场，然后回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向风姗姗来迟，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扑向餐桌：“好香啊！”

修理摆着碗筷：“洗手去。”

“我刚在医院洗过了。”

“那你中午还吃了饭呢，晚上别吃了。”

“那怎么行？”向风抓起一块红烧排骨丢进嘴里，“赶快添饭。我最近吃的全是外卖，今晚可要好好补一补。”

修理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盛饭。吃饱后，他又刷了会儿手机，向风还对着碗里的几颗米粒意犹未尽。

“上次露营好玩吗？”修理随口问道。

“别提了！”向风放下筷子，“你猜怎么着。我好不容易开车到了山里，结果一下车，打开后备厢，发现竟然忘了将帐篷放进去。”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睡车里呗。睡得我腰酸背疼，好几天没缓过来。”

修理哈哈大笑，乐开了花。

向风锤他：“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你也该长大了，”修理敛了笑，“不能什么都靠竹子帮你打理。有竹子姐姐在，肯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确实。”向风沉默了一会儿，“竹子可细心了。家里那么多东西，都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有时候我真的挺佩服她。”

说着，他想起什么，点开手机，把自己新发的朋友圈给修理看。

照片上，向风穿着绿色手术服，手拿一杯冰咖啡，下面写着：“感谢老婆大人给我叫的爱心提神餐。”

修理啧啧两声，装作打了个寒颤。

向风帮修理洗了碗，早早告辞，回医院去了。修理一看时间才八点过，于是拿上摔烂的手机，准备去找阿俊的朋友。

好巧不巧，小小卷门帘上贴着一张纸：“店主外出，有事请打电话。”

修理拍了照，算是记下了店主的手机号码。

学校北门外，隔着一条窄街便是城中村。街道两旁，小食店、便利店、烧烤店、台球室、网吧、小旅馆，应有尽有。不少学生喜欢来这边消费。铺租便宜，东西也相对划算。修理读大学时，也常和室友们来这里吃宵夜。

附近巷子里还隐藏着一家二手书店，是佟晓志带修理去的。修理当时便想，也得亏他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招牌都没有的小店，正午去时，里边也黑乎乎的。修理记得店主是个喜欢穿格子衫的中年男子。他爱书，但想必并不擅长经营和打理。店里大都是二手书，从地上直堆到天花板。每次去，鼻腔里都是一股霉湿的气味。

那本《漫长的告别》，就是在那里淘到的。

修理突然想去看看那家小店。然而，当他走到巷子口往里一瞧，原本是书店的地方，如今已是一家小面馆了。他不死心地又往里走了走，最终，只能失望地退出来。

或许，在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些东西，像那间总是灰扑扑、暗沉沉的小书屋一样，失去了并不怎么可惜，却分外让人怀念。

修理又漫步回修手机的小铺，一看，店主居然回来了，正弯着腰拉卷帘门。他心中一喜，正要过去，前面台球室“吱呀”一声推门出来两个男人。修理脚步一顿——其中一个，正是那天晚上的“黑衬衫”！

他匆忙转进一旁的水果店，装作买东西的样子。那两人站在台球室门口，各自点了烟，叼在嘴里，然后下了台阶，往城中村方向走去。

这几天，女孩那两颗因疼痛而含泪的眼睛一直萦绕在修理眼前。若真如他猜想的那样，宫外孕破裂大出血，生死就在瞬息之间。略一踟蹰，他决定跟上去看看。

左拐。

直行。

经过一长溜烟熏火燎的宵夜店，穿过一座臭气熏天的垃圾站，他们进入了城中村。

一街之隔，景象天差地别。修理在附近求学工作了十来年，却从未真正踏入过这里。

空气似乎变得更潮湿了。这片面积几乎等同于一座大学校园、经历数次拆迁，依旧顽强挺立的巨大水泥森林，给无数新落脚于这个城市的打工人提供了一片栖息地，但也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蛇虫鼠蚁滋生的死角。

城市的喧嚣被完全阻隔在了外面。阴暗的角落里水声滴哒。铁闸门上到处招贴着白纸黑字的住宿广告。不知何处传来电视声。昏黄的路灯下，天线四处攀爬，似绞杀“森林”的藤蔓。

道路很窄，绕来绕去。一开始还能见着惨白日光灯下的小杂货铺，到后来，根本不晓得走到了哪里，没有了商铺，也不见人影。

中途差点跟丢，但又不敢贴得太近，急得修理出了一身热汗。他只能偶尔通过远处霓虹闪烁的高楼，来辨别自己此时身处的方位。

终于，两个男人在一扇破旧的铁门前停下了。

那是一栋碉堡般的四层小楼，每一扇窗户都被防盗网封得严严实实。墙面铺着粉色瓷砖，不少已脱落斑驳，露出灰暗的底色。小楼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