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是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封皮早已不知去向。
修理很喜欢这本书,曾经是,现在也是。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的确曾把它借给过晓志。然而,它如何到了向风那里,书里又怎么会夹着这张照片,他毫无头绪。
大概是当年毕业收拾行李的时候拿错了吧,向风说。
他最近有事难得回了趟家,妹妹闲得无聊,整理旧物,翻出来不少东西。除了这本书,还有两本笔记本,他一并给修理带了过来。
“你再看看后面。”
修理翻过照片。相纸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always love you。”
日期已经模糊,只勉强看得见“2007”几个数字。
那确实很像晓志的笔迹,小巧而秀丽。
“修儿啊……”
修理抬眸,警惕地看着向风。每次这人这么黏糊糊地叫他,都没好事。
“没、没什么。”向风挠挠鼻尖,“就是突然想起刚认识你那会儿,你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高冷得很。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那时候,你不是每周都带佟晓志回宿舍看电影吗?我一开始还纳闷,看个电影有必要两个人一起吗。后来才知道,他买不起电脑,就连网吧都不舍得去……”
说到这里,向风停顿了一下:“那时,误会你和他的关系来着……”
修理挑眉:“误会什么?”
“你懂的……”向风支支吾吾,“就是那个嘛。”
“哪个?”
“那个。”
“哪个?”修理非要他说清楚。
“就是……gay呀!”
“嗯。”
“嗯?”
“嗯。”
向风睁圆了眼:“嗯?!”
“我是喜欢男的。但我和晓志,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你、你,你他妈……”
修理手指一点:“不许说脏话。”
向风把“的”字生生咽回肚里,长吁了一口气:“你逗我呢?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什么交情?你你你你这样?”
“主要是没什么好说的。”修理语气淡淡的。
“你一个字不说当然没什么好说!”突然,向风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你……你该不会……”
修理瞥他一眼:“想多了,你不是我的菜。”
“我哪里不好?!”向风不服气地竖起眉毛。
修理想了想:“话太多。”
“啪嗒”一声,水烧开了。
修理起身:“来杯茶吗?”
氤氲茶香中,两人相对而坐。
向风捧着杯子,幽幽开口:“怪不得以前我们聊女孩子,你总是不接话。”
“我不接话是因为那种话题真的很无聊。”
“无聊吗?是有点无聊啦……”向风碎碎念道,“我真的好伤心……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怕我接受不了?”
“不是。”修理垂下眼睫,“我只是……不想失去最重要的朋友……”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向风苦笑,“这种事确实没必要拿着喇叭到处宣扬,但至少,你该让我知道。你是我的好兄弟,无论你喜欢谁,这一点都不会改变,明白吗?”
修理喉结动了动,心中五味杂陈,想说点什么,却开不了口。
“感动得要哭啦?”向风瞧着他,忽然笑了,“竹子常说我说话不过脑子,刚才要是说了什么蠢话,你别介意。”
修理摇头:“怎么会呢。”
“你不说,肯定有你的考虑,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既然我现在知道了,以后有什么事,别憋着,尽管跟我说。”
热气洇上脸颊。修理低头抿茶,眼眶有些热:“嗯……我会的。”
曾经,他天真地以为,每个人都能像向风这样,接纳他人与自己的不同。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不同”,在有些人眼里,是瑕疵、是缺陷,甚至是肮脏的。
高一暑假发生的一件事,他至今记忆犹新。当时,他和好友逛完音像店,正排队结账,几个同班的男生恰好推门进来,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们看到他手里拿着王家卫的《春光乍泄》,不由起哄道:“好恶心哦,两个男人……”
开学后,有关他的谣言,开始在班级间流传。好友为了避嫌,渐渐也与他疏远了。他成了大家眼中那个孤傲的、成绩优异,却有着怪癖的男孩。
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修理也曾设想过另一种可能:如果当时的自己能说点什么,或者装作满不在乎地加入他们的玩笑,说不定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可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有些事情,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