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还是八年了?”向风问。
“七年了。”修理轻声回答。
他们来到一面画满玫瑰的灰墙前。时光流逝,花朵依旧绽放,只是,不再鲜活。
佟晓志死去那晚,也是这样一个湿漉漉的春夜。那天晚上,本来温和的雨水突然倾盆而下,伴着电闪雷鸣。小楼顶层围墙不知是被暴雨冲刷,还是经年老化,竟在那一夜破了个大洞。
佟晓志摔落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位置正对那道豁口。
事情发生后,校方反应迅速,封锁了消息,禁止学生们谈论此事。传言,警方找到了遗书。最后,无论死亡原因是什么,校方与家属达成协议,这件事便算了了。
的确有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自己的生命。然而,对于晓志的死,修理有自己的看法。
他不相信那样一个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和晓志相识,是在大一下学期。他们是公选课“经典影视鉴赏”课上的同学。
有一次课间,修理经过走廊,看见几个男生围着晓志,嬉笑着骂他“娘娘腔”。虽然早已窘迫得满脸通红,那总是安静坐在教室一角的男孩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修理看不下去,走过去把他刨出来:“这周的作业,要不要继续和我一组?”
“可以吗?”晓志受宠若惊。
“有什么不可以的?”修理拉着他往教室走。
“我没电脑……又要麻烦你。”
“没关系。”修理随口说道,“都是男生,你就住隔壁那栋,来我们宿舍也方便。”
或许是见他板着张脸,晓志反而笑着安慰他:“千万别生气,只是开个玩笑,我相信他们没什么恶意的!”
这就是晓志。
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总是愿意相信人类的善意。
墙角斜放着几支半开的康乃馨,不知是什么人,因为什么,放在这里的。
也许,有人和他一样,还记得晓志,没有将他彻底遗忘。
点了一支烟,修理站在雨中,默默抽完。
“走吧。”他招呼向风。
两人同撑一把伞,驾轻就熟,抄小道朝学校西门走去。
修理的房子就在西门外,和学校一墙之隔。大学毕业那年,房价还未撒开膀子腾飞,母亲极有远见地看中了这套三室一厅,帮他付了首付。
小区是货真价实的老破小,没有大门,连保安都难得一见。胜在地理位置好,一旁是学校,两条街外就是修理工作的医院。附近虽有一大片城中村,鱼龙混杂,但人多,生活也便利。修理在这里住了许多年,真要他搬走,他还舍不得呢。
向风喊饿,婚宴上,修理也并没有吃多少。途径便利店,两人进去买了泡面和牛奶。
一到家,修理先去书房把旧手机找出来,充上电,换上电话卡,免得科室有事找不着他。向风乒乒乓乓地在厨房里忙活,不多时,端出一个大碗,一只小锅。
“爽!泡面就得用锅吃才够味儿。还是你这儿好,要是让竹子看见,又该念我不讲究啦、不精致啦,巴拉巴拉。”
修理在餐桌对面坐下:“要是没竹子管着,你现在估计还住在狗窝里吧?”
“嘿嘿……”向风咧嘴一笑,“你这可是侮辱狗了。”
“也亏得竹子能够忍受你。”修理拿起筷子。
“你以为我忍受得少吗?嘶——烫烫烫!”向风大大咧咧吸溜着面条,“我就没见过那么麻烦的人。非要搬那么远,租那180平的大房子,打扫起来要人命……”
“不满意?我跟你换。”
“想得美!我那房子背山面湖,又大,空气又好,就是湿气重了点。哎——”向风忽然凑近,“要不我搬过来算了,你把那小房间租给我。”
修理没好气地推开他:“你就这么懒?房子最怕空着,等竹子回来,还能住人?”
“我看她挺喜欢这份新工作的,一时半会儿,还真回不来……”
向风声音越来越低,整张脸几乎埋进锅中。
“想她了吧?”
向风没吭声,一筷子插进温泉蛋里,埋头苦吃。
吃完宵夜,修理赶向风去洗澡,自己进厨房收拾。没过一会儿,向风踩着湿漉漉的拖鞋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本书。
“这是什么?”修理一边清洗水槽,一边转头瞥了一眼。
向风从书页里翻出一张什么,递到修理面前。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佟晓志抱着一只猫。猫的脑袋埋在他怀里,似睡着,又似撒娇。他亲昵地向后靠在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身上。那男生侧着身,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瞧不清楚。
修理动作一滞,定定看着。
晓志在笑。
他看起来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