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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群星(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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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罗不是很常见吗,”顾醒的微笑丝毫未变,也没有看程芯砚,“放轻松,对准他的脑袋。”

程芯砚难以置信:“常见?!你和祝其安——我以为断电已经很……不可能,就算有,南罗人……”

“扪心自问吧,你印象里的南罗不会发生这些事吗,几十年前的事你指望谁判决,鱼龙混杂的外督府?南罗人又如何,当年圣玛丽安娜医院的断电难不成只是一次偶然越界?裴家的诈骗祝淀业的地和马俊豪漂白的黑产难道也只是偶然?”

近在咫尺的故事才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部分,程芯砚窥见顾醒与祝其安身后往事的冰山一角,回想起三人在别墅时的对话,哑口无言。

在房屋被集团、黑.帮、外督府以暴力与宰割规则运用自如的年代,它的继承者明知那些名字的罪行却依然能在复杂的夹缝中选择欺软怕硬,于是有了今日的南罗——那些听起来过于遥远的故事其实被记得一清二楚,那些距离太近的故事连视频都一直在流传,但根植于此的东西从未被拔除。人们将其当作谈资,抑或无奈带过的话题,而祝淀业、马俊豪、祝继旻、陈饰涟……其他无数名字早已离开南罗又消失,这些名字却仍然在这里,徒留一群人自愿闭眼做梦,自己种出恶果,自己寻找发泄对象,自己将自己推上绝路;或骂着崇拜着现实,又跪着编织现实的元凶。

在南罗,时间与历史留下最深的鸿沟,谁都无法跨入过去。

所以过去那些只能被人当作谈资的证据还不足够,一如程芯砚无法感知过去——在南罗,没有罪魁祸首会为过去的故事付出代价。

他们必须向遗留至今的罪魁祸首寻找证据,他们要鸿沟这一边的结局至少与那一边的罪孽相配。

“别震惊了,端好枪,要不是南罗自己选了这条路引来上面入场,我也没有今天这个机会。”顾醒稳稳摁住向诚:“至于你,还不放手?”

“看他先打中你还是打中我,怎样,敢不敢开枪?!”向诚说不动程芯砚,咆哮起来,“有胆开!”

距离太危险,很难说从未真正对人扣下扳机的程芯砚能否及时开枪,无法开枪等同于没有威胁作用。程芯砚很快意识到僵持下去没有益处,调整呼吸,凭借陈家防身训练留下的本能再次瞄准。

他的手一片冰冷。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瞄准的是什么。

“我猜猜,你其实是陈家那边的人?”顾醒的状态听起来更不正常,“好心提醒,陈家想断尾,现在选择跟我合作还有活路。再过十分钟可就不好说了,我们能等你一晚上,你也能赌程芯砚打不中你,但暴雨不会等你。”

水面不断攀升,一场洪水已经迫近。向诚在冰冷的雨水里目眦欲裂:“活路?狗屁!什么陈家断尾,你们编的!你顶着祝淀业的怀疑都不改姓,你会放过谁?!”

我还不知道这人干过什么事这人就把自己卖了?顾醒用一种带着阴冷的怜悯瞧了向诚一眼。

“你是他儿子,你不是祝家的人!你是来报仇的,祝淀业那个蠢货竟然信你的瞎话,你就是来报仇的!祝其安?祝其安呢?祝家养的他,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敢……”

他像对顾这个姓氏应激,自己戳也炸,将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又念又吼,重复到逐渐麻木,吐字模糊得仿佛就要呕吐。

向诚反应确实快,能从一个姓氏意识到顾醒从没把自己当祝家人,也能从顾醒的突然出现联想到祝其安的身世。顾醒并不着急,他其实没指望程芯砚可以威胁到向诚,他在想原来其他知情人眼里的祝其安应该是这样的,一无所知地被祝家养大,纨绔之余会老老实实接受祝家的安排,是祝家毫无用处的假大少爷,连威胁都想不到祝其安头上。

他是顾敏的儿子,祝其安在别人眼里是谁?

孤独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熬过去,五年他也不是时刻都有祝其安在身边,但是,但是——每次看见祝其安,他都会意识到命运不只抛下他一个人,就像他在老屋楼下看见祝其安的那个早晨。

而且他也……无论祝其安是否需要他,他唯独不敢去赌祝其安并不需要他的可能性。他害怕远离祝其安,他抬头、低头、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偶然对视时唯一一个可以在目光中带上痛苦的人,唯一一个就算抛去所有原因和痛苦也想感受的陪伴与接触。他更害怕在他任由浮萍随水流漂去之后,某天忍不住看一眼对方过得如何,却发现祝其安根本没有抓住属于自己的根,而他还有本该属于祝其安的故乡可以想念。

顾醒并不是个会有强烈负罪感的人,顾敏和故乡将他养成已定的模样,无法倒退。他们就是一些普通县城的普通人,谈不上执念也谈不上信念,只懂一些很简单的道理。

不管以前如何,以后总是要活下去。

他自己都快把这句话忘记了,他只记得现在的仇恨,但他想让祝其安知道这句话原本该属于祝其安。祝其安不是别人眼里没有祝家就没有一切的祝其安,他不能假装没听见向诚的话,更不能假装祝其安未来是什么样都和他没有关系。

可祝其安又觉得自己是谁?

“他怎么敢,他还打电话给陈仁辉——”

冰冷的污水从衣服里流过,顾醒将枪一点点压向污水,被拧在地上的向诚扑腾挣扎更加用力:“祝其安程芯砚——你找这么他们也没用!杀了我也没用!我告诉你,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没人会管也管不了!你觉得谁敢跟你干到底?祝其安?程芯砚?程芯砚他敢开枪吗?!”

“你——”

程芯砚气得够呛,没注意到蹚水声,被夺枪的手吓了一跳。

很快向诚脑边多出一环冰凉的触感。

“可惜距离有点近,脏,”祝其安一手撑伞,平静地与他对视,“你觉得我敢不敢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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